听完贺兰知讲这些，院子里的三人原本一阵沉默，结果纪影鹤不知怎么的误触了iPad，弹出来的恰巧是《谈变定》发布会的直播回放。

贺兰知就坐在他旁边，听到声音后下意识看了过去，退出直播回放iPad停留在浏览记录的界面。

虽然没有看到具体数据，但贺兰知用脚趾头思考都知道浏览次数必定感人。

《谈变定》是一周前开播的，也是从那时起，洛羲昏开始不停地跟剧组到处活动。

别说家里了，洛羲昏在上海才待五个小时不到就飞走了，期间每分每秒还都奉献给了工作，根本挤不出来时间给纪影鹤。

这周是春夏高级定制周，品牌要发布当年春夏的高级定制系列，因而此时此刻洛羲昏正在巴黎参加Virtual的秀场。

在医院的时候纪影鹤就经常这样，捧着iPad时不时播放有关洛羲昏的视频，看完这个看那个，大数据都已经将他归类为“洛羲昏的铁杆粉丝”。

今晚刚坐下的时候，贺兰知和夏以南找他借过iPad用，打开某社交软件，他们本以为里面会是各种文学鉴赏视频，结果映入眼帘的是满屏带洛羲昏标签的视频。

哇，那个冲击力，真不是盖的。

贺兰知夏以南当时火速对视了一眼，绷了没几秒钟便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纪影鹤此刻的注意力倒没有放在iPad上，他觉得自己很久没有生过这么沉默的气了，似乎这两年他的气只对着洛羲昏一个人发，但这次不是了。

贺兰知顿感不妙，急忙出声让他放轻松。

“洛导很爱他，但也把他逼得太紧了。以前洛羲昏天不怕地不怕，可是从进组开始他就有所收敛了，他突然很在意身边人对他的看法，尤其是家里人的，他非常渴望得到他们的肯定。他曾经最大的愿望，是在洛导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不过人生嘛，总会有遗憾的，否则这辈子过得也太寡淡了些。”

纪影鹤心不在焉地点头，嘴上敷衍：“是。”

“洛导在娱乐圈的地位你也清楚，以前媒体多少会顾及老爷子的面子对洛羲昏不那么刻薄，但是这几年洛导身体不好，他的黑料自然开始满天飞了。前两年洛导住院，他那时候拍《悬殊》强度很大，身体垮了很多次，然后还得以那种状态应付网友对他和言榆之间关系的猜忌……虽说那会儿他们还没谈上。总之他的黑料指数式增长，偏偏洛导在舆论哗然的时候走了。”贺兰知给纪影鹤倒上柠檬汁，话说得不急不忙，“那段时间他谁也不肯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死活不出来，不剪头发，抽烟喝酒，过得很消极。他说，他对洛导心有愧疚，因为人走的时候，伴随难过一并而来是兴奋，他哭着说终于没有人把想法强硬加在他身上了。但是十几年的习惯刻在骨子里，从小到大，估计这辈子都没法改变了。”

纪影鹤闷声应了下，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轻而易举地喜欢上一个人，还总端着不坦诚面对。在我眼里，喜欢不是这么随意的东西，它们象征着责任，更是一份承诺，这道理洛羲昏应该比我更明白，因为他比我更需要爱。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他是陷在戏里出不来了，总把剧情代入现实，因此爱得自然不够真实。”贺兰知被铁架上溅起的油烫到，他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白嫩嫩的肉，默默把板凳往后挪，“他喜欢上一个人，不像是为了谋求幸福，更像是为了证明给爷爷看自己不是叔叔那样的人，自己不是同性恋更不会沾染不良习性。当然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审判他以前的感情，也没有指责他对待感情不认真的意思，到底这种事只有他们当事人知道，当年爱得有多深也只有彼此清楚，他不是那种玩弄别人感情的人，放心。”

纪影鹤递给他冰袋，说自己明白。

夏以南是在场几人中跟纪影鹤相识最久的，他一下就看出来纪影鹤心情不佳，便绽开笑颜扑进他怀里：“哥，不要不开心，不要情绪上头做些容易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这么一说，纪影鹤才恍然觉得自己已不像过去的自己。他愚蠢地被情绪带着走，坏心情淤堵在胸口以至于根本呼吸不上什么新鲜的空气，每一口气都被迷烂沾染了一般苦意缓缓弥漫开。

洛羲昏都无法接受的亲情，他更是想都不愿想，亲情于他而言不该也不可能是这副样子。

怕夏以南太过担心，纪影鹤抬手在他脸上轻轻蹭了两下，说自己真的没事。

“那你和洛羲昏在早餐店真的是初见吗？”夏以南实在忍不住，问出自己好奇了很久的问题。

贺兰知听闻把凳子快速挪了回来，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跟你打赌，早餐店绝对不是初见！”

纪影鹤听他说这话莫名觉得好笑：“绝对不是……的确，选男主的时候有幸在网上见过他。”

贺兰知摆手回应他的玩笑：“谁跟你说这种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纪影鹤无奈摇头，最终还是把二十四巷的故事告诉了他们：“很久以前还在上戏读书的时候，我经常有事没事翻洛羲昏的电影出来看，没办法，太经典了，从《临水楼台》到《村巷》再到《阿单》，他站在人海里回望镜头的那个眼神让我觉得……穿透镜头打动我的就是他，我好像第一次通过一部电影被一个角色洗刷了心灵。我们初见是在15年底，那时候我刚毕业，每天和各种各样的片子打交道，自己手里也有不少剧本要完善，忙得很，偶尔心情不好就只能出门散心。冬至那天我在二十四巷遇见了他，他在抽烟，抽得很老练，我当时灵感迸发就说一定要为他量身打造一部电影，很多年过去，我没有食言。”

因底色共振落笔，以至于后来为爱动摇。

夏以南对此深感意外，同时不忘就着纪影鹤手里的筷子去吃他夹过来的肥牛：“这么浪漫？不愧是你。”

“浪什么漫，为了那部电影我连伤口都扒开给你们看了。”打趣完，纪影鹤又正经了起来，“那部电影改变了我们之间很多的东西，单纯就我自己而言吧，心态变了，过得没那么消极，最重要的是有幸认识你们。”

许瑶认同地点了两下头，她还是不爱说话，谁来都不管用。

“哥！我跟你八百年前就认识了，这算不算值得炫耀的资本？”夏以南的语气还挺骄傲。

贺兰知顿时拧起眉朝他俩看去，全脸都写着“难以相信”四个大字：“你俩这么熟稔是一件很吓人的事，抛开Phantom不谈我会觉得你俩八竿子打不着。”

话音刚落，谁也没想到夏以南直接绕到纪影鹤身后紧紧搂住了他：“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纪影鹤窃喜的同时不知所措地瞄了眼对面的贺兰知，眨了眨眼，他最终选择不回应。

“你俩又是在哪条巷子里救命的啊！？”

……

凌晨三点，夏以南身上满是酒气，贺兰知难得没喝酒，这会儿出去准备把车开回来了。

夏以南在小区门口一直在说胡话，上一秒抱紧电线杆不撒手说什么感谢各位听众，下一秒跪在雨水篦子旁伸手说什么口渴想喝水，后来还差点跟被纪影鹤邻居带出来遛的拉布拉多来一场激情马拉松，短短几分钟纪影鹤尴尬得除了捂脸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偏偏身旁只有许瑶，总不能让她帮忙搭把手吧？待会儿绯闻又到处乱飞了。

折腾这么几下夏以南自己也累，他干脆抱住纪影鹤开始苦口婆心：“纪影鹤，我跟你说……洛羲昏那个人啊，你就是要把他逼出舒适圈，不能心软！未来如果在一起了，你俩一定要好好的！”

纪影鹤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祈祷贺兰知把车开快点，他真快招架不住这酒鬼了！

要换作平常，夏以南看到纪影鹤笑得这么开心，指不定要一蹦三尺高。但现在他正醉着呢，哪管纪影鹤是笑是哭是喜是悲？

好在这时，贺兰知那辆拉风得不行的柯尼塞格终于停在三人身前，见状，纪影鹤不慌不忙腾出一只手整理自己的刘海。

蓦地，他想到什么：“……会抢方向盘吗？”

“不能吧，应该还没醉到不要命的地步。”

两人一顿操作猛如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醉成一摊泥的夏以南同学塞进了副驾驶。

纪影鹤知道他不是完全不清醒，只是喝多了走不动，干脆躺平当皇帝为所欲为了。

喝醉的人真烦。纪影鹤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这车挺好看。”

贺兰知读懂了这话的潜台词，高兴地朝他抬下巴：“这是新宠儿，银色那辆是过去式了。”

有钱人爱买车这是真的，纪影雁也不例外，纪影鹤总觉得他每天都换一辆开，纪影雁对此却说：“朋友的车啦，开来玩玩而已。”

至于吕停，一周七天开的车就不带重样的。

反正在这方面纪影鹤身边最低调的人就是洛羲昏了，没有之一——永远年轻，永远热爱手动挡保时捷，他才不在乎车值多少钱开出去够不够有面子，他只在乎发动机转速被拉高的那个瞬间，只享受那声让大脑酥麻的“嗡——”。

奈何如今手动挡的市场需求不大，极限性能也不太能发挥出来，也不知道洛羲昏对此怎么想。

正走着神呢，贺兰知突然喊了他一声。

“纪影鹤！”

“……哎，你说。”

“洛羲昏的事听完你可能会觉得心疼，但心疼归心疼，千万不要心软，你心一软他就又缩到原来的壳里去了，当然我觉得啊……他已经做好决定了。”贺兰知俏皮地朝他wink了一下，跟以前的洛羲昏简直一模一样，“阿瑶！走啦！”

许瑶应他：“嗯，路上注意安全。”

纪影鹤明白他的意思：“放心吧，我都明白。”

听完这话贺兰知跟他招了下手，觉察到身边的人没有丝毫动静，他严肃地出声提醒：“夏以南，系安全带。”

谁曾想晕晕乎乎的夏以南直接把两条胳膊伸出窗外，一手扯纪影鹤一手抓许瑶，两个人吓得赶紧扶稳他，他却笑得跟个剥了皮的西红柿似的：“纪影鹤！要不要跟我去杭州？我带你游西湖好不好？许瑶！你快帮我说服他，让他跟我们一起回杭州啊！”

贺兰知把后槽牙咬得“嘎吱嘎吱”响，恨不能当即一脚油门踩下去，踩爆最好。

总而言之，最后心酸地把人送走，收拾出客房给许瑶睡，纪影鹤今晚才算彻底清闲下来。

他莫名亢奋，打算在工作间通这个宵，明早再补觉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乌桕树黄棕色的枝干随夜风微微摇曳，就像他的心思，摇摆不定，也像这段波折的感情，晦涩难懂。

［Crane］贺兰知和我说了很多你的事。

我明白了你兀自回避的原因。

［阿唳］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们今天这场聚会其实洛羲昏知道，贺兰知把他揭得底裤都快不剩了他也知道，他只是得跟当事人详细地确认贺兰知都说了什么。

巴黎这会儿正夜幕，甲方爸爸都爱这个点工作，洛羲昏能秒回挺正常，纪影鹤没觉得意外。

他回话回得言简意赅。

［Crane］临水楼台，Glamorous，还有你家里的情况。

［Crane］等你忙完我们好好谈谈吧。

洛羲昏的回复依旧很快，似乎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还在过去无数个夜里深思如何回应。

［阿唳］不生我的气吗？

［Crane］生。

［Crane］但我不想再拖下去了。

［Crane］我想跟你好好地处理这件事。

洛羲昏冁然而笑，不自觉地咬住下嘴唇，把自己咬痛又倏地松开了，嘴唇因此充血红润。

手指打字打得飞快，思绪却复杂到根本跟不上身体的速度，对话框里的东西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过去多久，框里一个字都没有，他自己都看得无语了。

此刻站在阳台上，看着万千雪花坠落于城市的通明灯火中，他不觉得冷，只觉得这雪景怎的都赏不够。

那晚和纪影鹤说了些什么？

洛羲昏太过激动，没有办法回忆，也可能是因为那些话太过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纪影鹤，巴黎下雪了。

我似乎还没来得及和你好好地共度雪夜。

琼瑶银粟，玉鸾寒酥。

都请允许我同你一道观赏。

如果能再过分些。

我们将雪夜独占吧。

洛羲昏垂下头、阖上眼，吻在了自己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