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从西排走到西河渡口，就一盏茶的工夫。我这几日没去，再过去，见渡口多了一盏油布棚。棚下坐着几个面生的后生，缩着脖子，皮冻得红。我一过去，他们全抬脸。有一个个最瘦的，先站起来，叫：“赛姑娘。”声音不响，像怕风把字吹断。我“嗯”一声，瞧他。这人在河滩上扛过包，我见过。有一回我叫六指分冷饼，他也排在里头，那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没记他名字。他倒记得我。
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小斗。家是西河上游的，家里没人了。前些日子让荣记的人踢过一脚，现在只敢在渡口捡些零活。他说得乱，我听得清。我“哦”一声，说他这双眼睛倒利。我拿脚点了点他的鞋。那鞋后头开线，露着半片苇絮。我道：“西排外头有只小船，你今晚替我看着。不要你上船，就坐在岸边。有人打河上过，你记着号子。天亮了来西排，我管你一碗热粥。”小斗“呀”一声，像没听清，又点头。我“呵”一声，说：“不是白干。西排不养闲人。”他“哎”一声，腰都要弯下去。我摆摆手。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别跟人说。你只当在岸边躲风。”他“嗯”一声，把裤腿抻了抻，像得了件体面事。
回西排，我坐在码头边，看河水。陈把头跟过来，蹲在我边上。我同他说，西排要开始收人了。不收吃闲饭的，只收能看、能跑、能闭紧嘴的。他说：“你是想在西河口放耳朵。”我点头。西排再好，也就这几间房。外面的风，我在门里听不真。得多几双眼睛，多几双耳朵。陈把头“吧嗒”两口烟：“用得上我的，你开口。”我道：“你是西排的梁，不能往外摆。要用，也是我出去。”陈把头没说话，只把烟灰在石头上磕了磕。天光落下来，河面发白，像有谁把银子铺到水皮子上。我想，银子是凉的。可这凉，如今能为我点灯。往后，我的人，不一定要多，但一定要有根。像这河滩上的草，一棵不显眼，十棵百棵，风一吹，都是往一个方向倒。
入了夜，我头一回没守门。我去了渡口，远远站着。小斗果然在。他缩在渔灯下，像半截树影。对岸有一条船，没点灯，慢吞吞地划。小斗没动。他听。我见他那脑袋，在风里极轻地偏。我知道，他记住了。他这个人，往后能替我数这条河。天很黑。我不靠近。等那条船隐进雾里，我才转身。西排的风灯还亮。红袖的窗还留着一线黄。我“嘻”一声。这河，不是只有我要活。还有那盏灯，那线光，和我刚认下的一双眼睛。我，赛金花，不光要立规，还得立人。人到哪儿，势到哪儿。势到哪儿，河就往哪儿让。迟早，这渡口会先替我开口。我等。不睡。不是熬。是醒。这一夜，我醒得比西排还早。这西排，要自己长脚了。我牵。我拉。我让它，一步步，从油里，从灰里，从这黑河里，走到亮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