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我不急着再收人。人不是柴,不是越多越好。这西排外头,想吃饭的多,能办事的少。我要慢慢挑,像在河滩上捡石子。圆的不要,太滑;三角的不要,太利。我要的是那种看着粗,能磨,又不起眼的石头。抓在手里,不声张,能砸出个深坑。
小斗是头一块。
他没住处,没家,也没啥像样的手艺。这种人本最难用。可他那双耳朵,实在太灵。他不识字,却能听出三更里哪条船上几根桨,几时停,几时往东。我让六指试过他。六指这大粗人,故意在他背后扔石子,他头也没回,说“一轻一重,是两块,从东边来”。六指“呀”一声,回来学给我听,说自己后脖子都凉。我笑。这世道,识字的先生好找,会听河的不好找。
可我不要他感激我。感激这东西,三天就散。得让他觉着,除了我这儿,他再也找不到一个能把他这本事当人看的地方。我给小斗安排了个差,不做重活,白日里在渡口看水位,夜了在西河口听河。工钱没有,只管饭,后来再加两身旧衣裳。他听完,眼都直了。我道:“你干不干?”他点头。我又说:“那你得照我的规矩。不问的不问,不听的不听。看见了,只跟我一个人说。”他跪下。我一把拽他:“别跪。我这儿不兴这个。你干好了,我逢年还给你双草鞋。”他起来,抹了把眼。我没瞧他。这人以后如何,还得看夜里的河风,能不能让他站稳。
后来我又寻着个半大丫头,叫兰儿。她男人上月跑船死了,婆家把她撵出来。她整天在码头帮人刮鱼鳞,满手血口子。我见她那天,天冷,她跪在水边刮鱼,鱼腥味重得我都有点犯恶心。她也不抬头,只一尾接一尾。我蹲下,往她边上放了个馒头。她拿起来,先看,再咬,吃得很急。我说:“你刮鱼,这么个刮法,谁都不过你。”她低声:“快,才有口热的。”我“哦”一声,说:“你别去码头了。来西排,给我洗油布,一天三文。”她抬起头。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泪。我“嘻”一声:“三文不多,可我不打人。”她就真来了。
周大娘见我领了兰儿回来,先“哼”一声,又偷偷把灶上留的饼子掰了一块给她。我全看在眼里,也不点破。这西排里的老人,都信不过外头。可人都来了,日子一久,锅一热,就成了自己人。兰儿手快,能洗,能补,也能跟红袖说上两句。红袖夜里跑我屋,说:“兰儿姐身上全是鱼腥。”我“哦”一声。她“嘻嘻”笑,又说:“可她有双巧手,给我编了个草蚂蚱。”我见她笑,心里也松。又悄悄把心思往下沉。这西排,不再是几间旧房。它开始装人了。人一多,嘴一杂,事就多。我不怕事。我就怕,人都没个牵挂地散着。散着,外头一打,就全跑。我拿油、拿饭、拿“不打人”这三个字,先给她们安个底。底安住了,人才能替你站在门口。不是替你拼命。是替自己守。守自己的饭,自己的铺,自己的夜。这比什么大义都靠得住。
我往账房里坐,点灯。陈把头推门,说外头几个闲人,打听到西排招人。我点头。收。可只收一男一女。男要能跑夜,女要能忍气。陈把头“哦”一声,看我。我“啪”地往他跟前推了一碗茶:“陈把头,你替我传出去。西排用人,不问来路,不查往事。只问两样——嘴严不严,脚快不快。”他“呵”一声,笑道:“这哪是招工,这是点将。”我“嘻”了声,不接。点将不点将,我不敢讲。可这西排若真要跟对岸掰腕子,光一个赛金花,一个陈把头,是不行的。得有耳朵,有脚,有眼。等这些齐了,我才能把西排这盏灯,举到更高处。不打人,不卖命。可也不能再让人随便泼油。这河要黑,我就聚点光。光不够,就一个个点。先点亮的,都照我。这不叫势力。这叫西排,终于要活成一块铁。我吹了灯。外头有脚步声。我听着。是三更的。像在自己人巡逻。我笑了一下。不,不是自己人。是这西排,头一夜,有人替我醒着。我,赛金花,今天不守门了。可这门,还在。我,不是一个人了。风从后门过。我闭眼。这一夜,我到底能睡半宿。就半宿。多了,日子该掉以轻心了。我翻个身。睡。梦里,我看见一条船。船上有人,岸上有灯。灯像火,烧不动,只是亮。这西排,终于有点自己的光。我,在光里,站着。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