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刘二差人传话，说油行有几斤上好的鱼油，专给西排留着。我听了，只让来人在外头等。红袖端了半碗茶给我，茶里浮着片姜。我吹了吹，没喝。鱼油，这个河段哪家还用得上鱼油？除了北岸那些给上头点牌灯的。刘二这是在抛饵。我不接。可这饵后头，兴许连着一条能借的路。我让六指出去回话，说西排不要鱼油，可若刘二有陈年灯油，抬两桶来，价照旧。六指跑出去，一会儿回来，说刘二应了，还让后生塞了包糖。我“哦”一声，说糖给兰儿。兰儿洗油布，手冷，含块糖能暖嘴。六指“嘿嘿”笑，说：“姑娘现在喂人都喂出章法了。”我“呸”他：“少贫。”他缩着脖子跑了。
这阵子，我不提收人。西排已经进进出出都有人。小斗看河，兰儿洗布，老苗头看柴房，后来又添了个会补船的，姓单，众人笑他“假单老头”。我不管这些。人多了，就得给饭，给活，给一条能站得住的门路。光靠赵爷的银子和我的凶，撑不长远。我得让西排自己生钱。不是我生。是让这院子里的人，都觉着这钱里有他们一份。
我先动了两处。一处是后门外的空地，我叫人收拾了，让老苗头摆个小茶摊。不是我的名，是老苗头的名。他年纪大，脸熟，河上扛包的都买他账。茶五分一碗，灯油钱我出，利他拿四，西排拿六。他起先不肯，说这不成了给我挣钱。我笑：“苗叔，我出灯，你出脸，这是合股。谁都不欠谁。”他这才应了。这几日，夜里歇工的，都爱来坐一坐。人一多，耳朵里的话就杂，有用的没用的全往我这儿流。我不去，都让六指“买茶”。六指回来说，北岸这几日有人也在打听西排，问“那丫头还撑不撑得住”。我“呵”一声，没应。撑不撑得住，得看我的油，还是不是我的。
第二处，是油仓的“余量”。以前盘库，有点滴短少都往暗处抹。如今我改了规矩，多的少的一律入册。多出来的油脚子，攒着，卖给西街几家香烛铺，价不贵，图个回头。香烛铺那邱老板，起先还拿白事吓我，见有实利，倒先叫伙计来取。我“嘻”了声。这世道，死了的才讲情分，活着的都看铜板。我要这河上的铺子，一提到西排，不单知道有个赛金花，还知道跟她搭手，油稳，价实，不挨坑。
陈把头白天过来，见我在算这几笔，蹲旁边抽了半袋烟。他道：“你是把西排，当个铺子管了？”我点头。不只是铺子。西排是赵爷的场，可这场不能只有刀。得有账，得有人，得有来有往。北岸为什么能压我们？不是人多，是利厚。方胖子手里流油，王老爷手里有船，刘二会钻，连那康外柜都替上头数钱。我若只用脚守门，怎么守，都会被他们用钱从外头拆。所以我不守了。我开。把西排这口油锅，烧大点。让所有人都从这锅里舀。谁把锅掀了，谁就吃不上。到那天，不用我开口，油行、香烛铺、渡口的力工、河上的小贩，都会替西排说话。不是替我。是替他们自己那碗油星。这，才是我要的“势力”。不是旗，不是号。是一口锅。谁都想分。谁都不许砸。
天黑了，我照旧点灯。兰儿在外头哼小调，声嫩，像春草。红袖拿了双新鞋垫给我，说给兰儿也做了一双。我笑。这西排，真是长人气了。我把灯挑亮。外头起风。我听见码头边有小斗咳嗽，轻，有节。这是他报平安。我不出去。我坐灯下，铺开一本新册。我要记的不是油。是人。谁领了钱，谁递了话，谁在风里多站了半刻。我这双眼，如今不能只盯油桶。得盯这整条河。我，赛金花，从今天起，不单要守，还要养。养出半条河的人，都端着西排的碗。到那天，我就是真把蛋糕做出来了。不是给谁吃。是给这条河，换个新活法。我自己，也才有真正的“位”。不是赵爷给的，不是陈把头让的。是我，一点一点，算出来的。这火，不声不响。可它烧的，再不是船底。是西排外头，那一整片，黑得太久的河面。我，要亮了。这光，不只照我。得照出一条，能走人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