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后园的茶摊又支起来了。老苗头张罗，我出灯油。入夜，河风斜着灌，几张条凳上坐着五六个扛包的，端着粗碗，吸溜吸溜喝热茶。我蹲在灶后，替老苗头劈柴。斧头不重，我一斧一斧地落，木柴“啪”地裂开。这声音藏在人笑里，不显。
小斗蹲在渡口，没进来。他这些天听话，夜里听河，白天就着滩上的太阳打个盹。我偶尔让兰儿给他送半碗饭，他接得总像做贼。我“啧”一声，叫六指给他提了一壶茶。六指边走边回头，我没理他。
这时摊前头来个人。我余光先扫见一双鞋。黑面，白底，后帮硬挺，不像走河滩的。我继续劈柴。那人拣了个靠边的位子，解下个灰布包，搁在膝上。老苗头擦手过去，哈腰问喝什么。他说：“白水，滚的。”声音不高，却稳。老苗头“哎”一声。我仍劈。那斧头一回回扬起，把灯影都劈得闪。
我劈到第三十二下，那人开口了：“这茶摊，是你开的？”他冲我，也不叫姑娘，也不笑。我抬头。他三十出头，方脸，眉重，下巴刮得青。整个人像从什么衙门口走出来的，又故意没穿差服。我道：“我出灯油。摊是老苗头的。”他“哦”一声，没下文。我放下斧头，拿脖子上搭的布擦手。他端起白水，没喝。滚水在碗里冒着烟。
老苗头过来，往我边上低声道：“生脸。不大像这儿的人。”我“嗯”一声，没再说话。我不撵生客。河上人多，摆摊就是给人坐的。可这人坐得太正。正得像带把尺子。我心里开始数。他若买纸钱，不坐这儿。他若来点油，早去前头油行了。他坐下来，只喝白水，看河。这就有事。
我重新蹲下，把劈好的柴归拢。那人又开口：“西排近来，夜里灯总是亮的。”我“哦”一声，说：“晚歇得晚。”他说：“也不全为晚歇。”我手一停。他没看我，仍看河。河上有灯，红红白白，散成一片。我“呵”地一笑：“那您说，为什么亮？”他转过来，盯着我。那眼不凶，可重。他说：“为守油。也为守人。”我把手里一根柴“啪”地按在膝盖上，掂了掂。我道：“先生是打哪来的？连西排点灯的事也管。”他说：“我不打哪来。我是管这一片私油的。”我后颈“突”地凉。私油。这两个字，西排最怕。我不动声色：“官爷说笑。西排的油，都是油行进出，有账可对。”他“嗯”一声：“账，我看过。”我差点站起来。他看过。什么时候看的？什么人敢把西排的账给他看？我咬了下后槽牙。他又把白水端起来，这次喝了一口，像润喉咙：“今夜不提账。提人。”我问：“什么人？”他说：“你。”我嗓子一紧。周围茶客还在笑。只有这角，像被河风咬住。
我起身，走到他桌边，也不坐。他坐着。我低头看他。我早不是花船上任人相看的丫头。我道：“官爷要拿我，还喝什么白水。”他放下碗，从灰布包里摸出半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那不是批捕，不是行文。是一份税票。上头写“西排油号”，有印，有数。我头皮发麻。西排从没立过油号。这是有人替我“立”了，还替我“纳”了。我“哦”了声，把纸推回去，说：“这号不是我的。”他说：“以前不是。以后，可以是。”我笑了。我“嘻”一声：“您这是给我铺路，还是给我上枷？”他说：“铺不铺，看你。枷不枷，看你。”我站了片刻，把腿一迈，坐他对面。风往我们中间扫，像把看不见的刀。我道：“那您要什么？”他朝对岸一抬下巴：“北岸，刘二，油。我要他那本真账。”我定定看他。他也要账。一河的人，都要账。我“呼”了口气。我道：“您给我号。我要粮，要灯，要人能过明路。”他点头：“可。”我道：“若我拿不出真账呢？”他起身，把灰布包一挎：“那你就是假的。假的，我来收。”说完，他走。没回头。我看着他的后脚跟。那底极稳，像衙门门口的石阶。我坐着。老苗头过来，想说话。我摆摆手。这夜，茶还没凉。我端起他那半碗白水，一口喝了。水烫。我“哈”地吐气。这河上的路，真他娘的又宽，又险。宽在有人递梯。险在，梯下全是刀。我，赛金花，要把这梯，踩成自己的道。不回头，不松手。这火，又窜高半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