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我在院中站了很久,久到老苗头把摊收了,把最后一桶脏水泼进河里。水声很响,像把夜撕了道口子。我数着,一声,一声。等人都散了,我才觉出后颈那片凉,跟先前喝下去的半碗白水一样,沉在胃里,不散。红袖从里间出来,提着灯,灯罩上那根红线被风吹得乱摆。她叫了一声“姐”,声音轻。我回头。她不再问,只把灯往我手边递。我接过。灯温着,把指头烫开一点。我道:“去睡。我站站。”她没动。我“啧”一声,她便往屋里缩,脚步细,像踩着薄冰。
我提着灯,绕西排走。夜不深,可黑。西墙外头,兰儿白日里晾的几块油布还没收。我经过,见布角让风掀起,像一排灰旗。我想,如今西排,连布都像人了。雨来替它哭,风来替它叫。我呢?我替它醒。我走到后门,伸手摸了摸新换的门闩。凉的,又滑。我“咯”地一声把门插上。这手,如今也学着像男人一样,不怕铁。我灭了灯。黑落下来,我才听清西排的声音。不是静,是活。不知哪屋有人磨牙,哪处有猫,哪条船在河上慢慢掉头。我数这些声音。数着数着,心就不跳得那么凶了。
回到屋,我把窗户压了,仍留半拳。风进来,是冷的,可也有河味。我拿红袖白日里擦过脸的破巾子,就着风,把脖子擦了。不干净。这西排的风,从来就带灰。我不挑。我盘腿坐在床上,把头发放下来。头发里全是烟味,油味,还有白天在后墙外沾的碎草。我“哼”了一声。这才是我。不是花船上的。也不是赵爷跟前的。是西排外头风里滚出来的。我闭眼。眼前又浮出那个灰布包,那半张税票。他说,假的,我来收。我“嘻”地笑。这话,我记下了。不是恨。是觉着这河上,到底还有人,不拿我当盘菜。他拿我当刀。也好。刀也有刀的活法。只要别把刀背递出去,怎么都成。
第二日,天没亮,我先醒了。不是冷,是心里揣着事。我摸黑把今日要办的三件排在脑子里。一件,让小斗去查刘二油行白日里进出的车。二件,让陈把头带一百文去香烛铺,买通那邱老板,看刘二这几日可曾卖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三件,我去周大娘那儿,把红袖这几日的出入过一遍。我没同人说那灰布包。有些事,自己肚里搁着,比放火烧还沉。红袖端水进来。我洗了脸。水凉。我道:“今日把后门看紧。生人来,别多话。”她“嗯”一声。我给她把领子按平。她看着我,眼湿。我笑:“哭什么。风大,你替我守着点就是。”她点头。我出门。天是灰的,像谁拿脏布蒙了。我“嗒嗒”地往油仓走。风里带着煤烟,也带着对岸的早点味。我一步步,踩在土上。这土,开始认我的脚。我,也开始认这河的脾性。
油仓门一开,灯还点着。昨天点的,没灭。我提灯,往最里走。油桶一排排,像打坐的和尚,不出声。我伸手,把那只画了刀痕的桶转个面。新痕。又添了两道。我“呵”一声。这是信。谁进过这仓,谁就在这桶上留道口。我不声张。只拿灯一斜,把新痕看真。不是刀,是指甲。是夜里有人摸黑进来,用指甲在桶皮上划。这人心不慌,手却冷。我吹灯。这西排,真真成个筛子了。到处都是眼。我偏不走。我就在这筛子上,站着。看哪粒土,先漏。今儿,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待在油仓外。生人,熟人,谁多看这桶一眼,我都在后头。
天黑了。我仍坐油仓门口。晚饭没吃。周大娘让兰儿送来半碗面。我扒了两口,又放下。面坨了。我把碗放地上,让风舔。兰儿不敢说话,立着。我道:“去把六指叫来。”她“哎”一声,小跑。我坐着。河上起了雾,极薄,像谁在远处点香。我“呼”了口气。这西排,守到如今,不是为一口油。是为了一口气。这口气,我要把它变成一堵墙。墙外,全是虎。可我不当羊。我,赛金花,今晚,就在这油仓外,坐它个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