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我就在油仓外头坐到快后半夜,没进账房。天冷得发硬,像有把钝刀一下下刮我的颧骨。我把那半碗面扔在脚边,早凉透了。面汤叫风吹出一层油皮,白亮亮的,像结了冰碴的河。我不看它。看了,胃里更凉。
六指来了。他走路不轻,还没到跟前,我就听出是他。左脚后跟总擦地。他到我旁边,先没说话,像在等。我道:“蹲下。”他蹲下。我把油仓门上那根麻绳紧了紧,说:“你和小斗,今晚一人守一头。他渡口,你后墙。若看见灯,别追,往地上丢个瓦片。”他“嗯”一声。又问我:“你呢?”我笑:“我守门。”他“哦”了声,把衣领往上拽。我借着他带来的半盏油灯,见他下巴新起了几个包。我道:“叫兰儿给你煮碗姜。”他说:“省着。”我没再说。这西排,人都学会省了。好。省下来的,总得有个去处。不是给油,是给命。
六指起身,走到半道,又折回来,说:“今晚没风。河上太静。我怕。”我“哧”一声:“你怕个屁。去。”他去了。我仍坐原处。没风,可冷。静得能听见自己后脑勺的血,一下下撞。我伸手,把油仓门轻轻一推,门轴“吱”一声。我闪进去。仓里黑,油味更重。我摸到墙边,把白日里寻来的一根麻绳横拦在离地三寸处。不是绊人。是给我自己提神。谁进来,脚先碰着,我就听声。我蹲回门口。眼前全是黑。我慢慢喘。像把外头的夜,一口口往肺里吞。这地方,我已跟它长在一块了。墙是我的皮,油是我的血,风是我的气。谁要进来,得先问我这一身黑。
天快亮前,我听见极轻的一声。不是绳。不是门。是油仓后头,有只蛤蟆叫。我“呼”地起身。蛤蟆不叫。这地方,冬天没蛤蟆。我摸到后墙。那里有道窄缝,能看见后巷。我贴过去,一只眼朝外。外头,有个人,猫着腰,手里没灯,拿脚一点点量。我盯着。不是小斗,不是六指。是荣记那个瘦子,我见过。他像在量后墙到河边的步子。我脑仁“嗡”一下。原来都是算好的。他们不光是探西排,是连西排往河边几步都数进去。我慢慢退回来,蹲在墙角,心快,手不抖。我拿指甲在土里划了四下,记下他。荣记,瘦子,量后墙。天蒙蒙亮时,六指回来,说没见灯,可渡口水面有船擦过去。我点头。天亮了。我头一件事,不是吃饭。是去后墙,把地上那层灰,重新铺了一遍。这回,我要铺得厚。我要让这西排,把这河,把河上的人,一个不落,都留住个印。不是我狠。是这日子,太他娘的深了。我,赛金花,如今连蛤蟆叫都不信了。我信我这一双,熬红的眼。我往井边去,打了半桶水。水花溅出来,像碎玻璃。我“哗”地往脸上浇。冷。我笑了。这回,是真笑。我,还醒着。这西排,也还醒着。我们,就接着熬。不是熬死。是熬成这河边,最硬的那块石头。我走。天亮了。我去把昨天的账,一笔,再重头看一遍。这河的浪,要打过来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