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天光大亮时，我蹲在井台边，看自己落在水里的影子。井水黑凉，我的脸被它割成几片，晃得厉害。我伸手进去，凉得像被鱼咬了一口。我撩水洗脸，水顺着手腕往袖口里钻。我没擦，由着它滴。脸上还带着昨夜的风，这会儿让水一激，像有层薄冰从肉上剥下来。
红袖来寻我，说粥快凉了。我“嗯”一声，甩甩手。她站我后头，像片很薄的影。我回头，见她拿着我的旧棉鞋，鞋帮上还沾着油仓外的泥。她道：“姐，你脚不冷吗？后跟都裂了。”我笑：“裂了，正好。天再冷，也钻不进去了。”她“啧”一声，蹲下，要替我换鞋。我由她。我坐在井沿，腿伸着。她捧起我的脚，拿袖子擦。那袖子凉，我脚一缩。她抬头，眼红。我道：“我不走了。你慢慢穿。”她“哦”一声，把我脚按回去。这西排，也就她能在这时候，还顾我的脚。
吃粥时，陈把头来了。他站在门外，不进来，只把烟袋在门框上磕一下。我放下碗，让他进。他说，荣记昨夜有船下水，往北岸去了。我“哦”一声，没动。他道：“你倒坐得住。”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净，才说：“坐不住，也得坐。这会儿追，就是顺着他们的绳走。”他“嘿”一声，自己坐下。我问他，下河弯子那块，是不是有荣记的旧仓。他说有，早破了，只放些烂麻包。我点头。烂麻包。越烂，越不招人看。我让他叫小斗去那边看看，不进去，只在远处数数，白天几扇门，夜里几点灯。陈把头应了。他走后，我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不是慌。是这河太长，路太多，我得把自己往地上按一按，才不飘。飘不得。西排外头，多少双眼睛，正等着我错一步。我错，红袖就跟着错。红袖错，这西排就成别人的了。
晚间，兰儿来给我送灯。她说门口有人坐，是个说书的，拍了一下午醒木。我“哦”一声，问她，说的是什么。她说：“说前朝一个渔女，偷了官粮，后来造了反。”我笑。这河上的说书人，都像闻着味来的。我没去听。可我留了心。有些话，能讲给整条街听，就不是白讲。我让六指去给那说书的送碗茶，顺带问他明日还来不来。六指回来，说那老头可精，茶喝了，话没接。我“呵”一声。一个个，都成了精。好。这河上，不精的，早淹死了。我，也不差这一夜。我点灯。油不多，火小。我拿针挑。灯花炸一下，像谁在暗处笑。我不怕。我坐灯下，把白日里听来的事，一笔一划，往我那本不给人看的草册上写。不是油。不是账。是这几日，进西排的每个人，每张脸，每句话。有些字太难，我画圈。红袖后来进来，挨我坐，不响。我写。她看。我们两个，像在给这西排，补一张谁也偷不走的符。夜深。风从窗缝里进来，像猫，又像鬼。我“呼”地吹了灯。这夜，不用点灯。我心里，已经亮着一团。天不亮，我不动。一亮，我就去下河弯子。不是我要去惹荣记。是那口旧仓，不能再让它闭着。我，要亲自去看一眼。这火，走到这，不是风能吹灭的了。它从船底，烧到西排，如今，要往对岸燎一燎。就一小片。先燎出个亮。让这河知道，西排外头的野草，也长牙了。我，赛金花，不是草。我是这河滩上，最不肯躺下的那根钉。我睡。养着。等天亮。天一亮，我，就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