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天刚发灰,我就出了西排。风不大,冷。我把手揣进袖子里,没带灯。走夜路,带灯,就是给人递眼。我摸黑,顺着下河弯子去。路不好走,石头半浸在水里,我踩得轻,脚底像是自己会认路。草鞋底薄,滩上的石子跟牙一样,硌得我骨头都麻。可我不停。心里头有团火,越走越旺。这团火不跳,也不叫,就贴着我的肚皮,慢慢地烧。我早就不怕它了。它是我身上最像活人的东西。
下河弯子很静。雾从河上漫过来,一蓬一蓬,像谁把破棉絮往芦苇上挂。我伏在土坎后面,朝荣记那口旧仓看。仓顶塌了一角,门板斜着,外头堆着几捆烂麻包,黑乎乎的,像几头趴死的牲口。我等。天一点点透亮。有只水鸟从仓后头惊起来,翅膀一扑,我后颈都跟着一紧。那鸟一叫,说明仓里有人,或者,刚有人走。我不敢蹲太高,整个人缩下去,跟那乱草并着。草上有霜,我的裤腿没多久就湿了。我用舌头顶着上牙,不让自己打颤。一颤,人就露。
不一会儿,真有个影子从仓里出来。是个矮子,抱着一叠东西,往河边去。我拿眼睛量他。不是荣记那瘦子,也不是康外柜。这人是新面孔,走路外八,右腿略短。他到了河边,吹了声口哨。很轻,像夜鸟。不多时,一条小船从雾里出来,一点声没有。我“呼”地轻轻吐气。这哪是旧仓,这是转货。人、货、船,全是夜里碰。我脑仁突突地跳,可我没动。我连他往船上递的是什么都没看清,只闻见风里飘来极淡的油味。不是灯油。是桐油。我后槽牙一咬。油。又是油。这条河,真他娘是油里泡大的。我把这“外八腿”看进眼里,又把那小船吃水深浅,都记下。等船走远,我才从土坎后头退出来。裤腿湿了半截,鞋里全是泥。我一步一陷,往回走。太阳出来,红得像从河里捞上来的炭。我眯眼。天越大,我的心越沉。沉了,反而更定。这回,不是听风,是撞着了。
回西排,我直接去找陈把头。他正蹲在后门磨刀。我过去,不废话:“下河弯子,荣记那旧仓,夜里有人转货。矮子,外八腿,坐小船。”陈把头抬头,眼珠子一下亮了:“外八腿?那是王老爷的人,叫周七。”我点头。王老爷的人。果然。这几个,早就一个槽里吃食。我把湿裤子一抖:“叫人去弯子北头放个眼。别近,只看。他转的,我今晚要全数。”陈把头“呵”了声:“你就这么跟王老爷碰?”我摇头。不碰。他转他的,我点我的。等他转过第三回,我再把“我看见了”摆出来。那时候,就不是他问我要什么,是我问他给不给。陈把头不说话了,只把磨好的刀在指肚上轻轻一试。那刀亮。我笑。这河上,最好用的不是刀,是你手里,比刀更让人睡不着的东西。我如今有了点。不够。还得更厚。我回屋,把草册摊开。给周七画了道短横,给王老爷添了笔“暗油”。我写得很慢。这笔,不是记人。是记这河的纹。等我摸清了,这河,就得按我的方向流。
红袖端来热水。我脱了鞋,把脚浸进去。水气一蒸,人又软回来。我把脚趾张开,又缩紧。我问红袖:“今日家里可有人来?”她说没有,就兰儿抱了条黑狗回来,说是在河滩上捡的。我“哦”一声。狗。也好。西排该养条狗。这地方,夜里太静。有条狗,外头鬼都要多掂量。我擦干脚,穿上干袜。红袖蹲在那儿看我,像要问。我道:“今晚别睡太死。”她“嗯”一声。我走出门,天已经大亮。河上船多起来。我站在码头,看那条河。心里头,开始把“西排的油”“王老爷的货”“方胖子的手”“刘二的单”全往一根线上串。这线,越拉越紧。我,赛金花,就坐在这线头上。不松。也不急着拽。等那线自己弹起来,我看它,崩着谁。不是天。是人。是这河上,所有拿我当草的人。我,倒要看看,谁先红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