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西排里多了条黑狗,半大,瘦得能数出肋骨。它来了就蜷在后厨门口,给什么吃什么,给多少吃多少,不叫。红袖说它“老实”。周大娘哼一声,说:“这年月,越老实的,越活不久。”我“哦”一声,蹲下,把手里半块饼掰了,往它面前一递。它不抢,先看我的脸,再低头,极慢地咬。我笑:“这哪是狗,是个人。”周大娘“呸”我:“狗都让你说得成精。”我不回嘴。它吃它的,我看我的。天冷,狗毛上结着点霜,像一夜没睡。我忽然觉着,这狗跟我有几分像。不是命像,是“看”。它看人,总先看脸,再决定咬不咬、吃不吃。我也这样。只是我的脸,比它多了层笑。
中午,我把六指叫到账房。六指头上还沾着草。他说:“姑娘,下河弯子那边,今日多了三条小船,都空着,人没下。”我“哦”一声。三条空船,这是要接货。天不黑,他们不会动。我让六指去和兰儿说,今晚后门别晾布。兰儿那姑娘,不太问,可心细。她若多问,就说河上要起风。这差使,我交给六指。六指“哦”一声,又补一句:“那黑狗,真不撵?”我笑:“留。我以后还指着它夜里替我多看一双眼睛。”他“嘿嘿”一笑,跑了。我坐桌前,提笔在草册上记:空船,三条。写完,笔尖在“船”字上停了停。这河,真是什么都能载。载油,载货,还载鬼。我如今不只要看船。还得看船停的时辰,看谁先上,谁后下。这些,都是道。别人叫“眼线”,我叫“水纹”。这河里,每一条不安生的船,都有它自己的纹。我,要一根根,给它描出来。
夜里,我带上六指,又去了弯子。这回天更冷,雾厚得能揉出水。我们伏在旧仓北头的乱草里,身上盖了点苇子。六指怕,直往我这边缩。我低声道:“你往我这儿挤,火就灭得快。”他不动了。我们等。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听见仓门“吱”一声。有人。不是外八腿。是个瘦高个,拿着根短棍,先出来探。再后头,两个汉子,扛着油桶,一桶,两桶。我数。一共五桶。他们走得不急,像这河就是他们家后门。我“呼”地轻轻出气。眼不能眨。我把这五桶的形、壳上的布、两人的腿脚,全记进去。六指呼吸发紧。我按他一下。等船离岸,我们才退。我腿麻,起来时差点跪下去。六指扶我。我“嗤”了声:“扶我,不如扶你自己。你那腿,还能走?”他“嗯”一声,没声了。我们一前一后,穿滩往回。雾里,像两条从河里爬上来的影子。我不回头。我如今,不再是谁追我我躲。我是从暗处往更亮处走。这五桶油,就是五把火。他们不点,我不点。我留着。等哪天,我一口气,全点在他家祖坟上。不是狠。是他们先在这河上,拿油当债,拿人当灰。我,赛金花,如今不躲了。我,就要在这河上,一步步,走到他们不敢装睡的那天。风大。我哈气。白雾一蓬,散。我走。这河,今晚又没睡。它醒着。我也醒着。我们,都对着一片黑,等天亮。天,快亮了。这黑,快脱皮了。我,也快了。先让这雾,散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