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从弯子回来,天都快麻了。我浑身泥,袖口沾了苇子毛,走到西排外头,才想起自己一夜没喝一口热水。六指在后头,喘得像破风箱。我回头:“进屋去,叫兰儿熬姜,别说我去了哪儿。”他“嗯”一声,走了。我靠墙站了会儿。墙是潮的,肩抵上去,冷气顺着膀子往里钻。我“呼”了口气。这西排的墙,早跟我熟了。我拿手在上面抹了一把。掌心里有灰,也有霜。我“嘻”一声,把手往衣摆一擦,进去了。
红袖没睡实,一听见我脚步就坐起来。我说:“天还早,你倒惊。”她道:“你没回,我睡不着。”我“啧”一声:“我这么大个人,还能掉河里?”她也不响,拿床沿的薄毯往我身上搭。我由她。我往床沿一坐,把鞋脱了。袜底全是泥,又冷又硬。她把脚抱过去,拿手搓。我“咝”一声:“冰似的,你搓什么。”她不回,只一下一下地。我看着她。灯影下,她眼底发青,像两弯浅河。我忽然道:“我今日见了油。五桶。王老爷的人。”她手停住,抬脸。我“哦”一声,说:“怕了?”她摇头,又点头。我笑,像笑她,又像笑自己。这河上的鬼,一桶油,就把人夜里吓得不敢睡。可我却越看越清。我要红袖知道,我出门一夜,不是去找死,是去把水里的暗路看清。看清了,西排的灯,才点得值。
后来我睡了个把时辰。梦里没有河,只有风。风把我往西排的后门推。我醒时,天已大亮。兰儿熬了姜,送来。我喝。辣。辣得我眼泪都下来了,我没擦,只端着碗出神。周大娘进来说:“你今日就别出屋了。”我摇头。不出屋,这西排就散了。我让周大娘把后院的门只开半扇,又让六指去和码头几个脸熟的脚夫打声招呼,说我过两日想请他们喝茶。六指去了。陈把头过来,说下河弯子那几条空船,天亮后都散了。我道:“我知道。”他不放心,又补一句:“荣记那头,瘦子昨夜没回。”我“哦”一声。没回。不是跑了,是给后头报信去。我不追。他自会再露。
过了午,我搬了把矮凳,坐在后门太阳里。日头薄,像泡过水的旧纸。我拿草纸卷了撮干艾,点了,权当熏虫。那烟极细,慢慢往上去。兰儿抱着黑狗蹲在一旁。黑狗如今不躲人了,偶尔还冲兰儿摇两下尾巴。我道:“兰儿,你说这河上的鱼,夜里睡不睡?”她“啊”一声,想半天,说:“鱼没眼睑。”我“嘻”一声。红袖讲得没错,这兰儿,是有点东西。我拍拍她:“对。鱼不闭眼。所以这河,白天黑里,都一样。”她像没全懂,我也不再说。这世道,有些理,听早了,不如撞了疼。
夜里,风又起。我点灯。光线一起,屋里的人影都活了。我翻草册,把白天记的又添几笔。王老爷,五桶,空船,荣记,瘦子。这些字,一个个,都像钉子。我不急着一锤打下去。我先把位摆正。等西排外头的人,慢慢知道,赛金花不是点灯的人,是这灯下一片一片,把暗处数清的人。到那日,他们自会来找我。我就坐在这光里,等。不是等死。是等他们都来我这儿,借一口不灭的亮。我,赛金花,如今什么都可以给你。油,可以谈。路,可以借。只有一样不给——我这西排,说一不二。我吹了灯。外头似有桨声,很轻。我听着。像鱼,在水里睁着眼。我“嘻”一声。这河,到底还是活的。我也,还是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