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西排外头多了一排脚印。我早上看见，没声张。那脚印从后巷一直拖到西墙根，又折回去，像谁夜里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我蹲下看。鞋底薄，后跟圆，不是西排的人。我拿手比了比，起身。陈把头在对面喂马，见我蹲那儿，也不过来。我和他之间，如今用不着事事都讲。有些东西，一个眼就够。
红袖端了粥，我接。粥面上浮着几片腌萝卜，切得粗，咸得压舌。我吃。她在旁边说：“昨夜又有人唱河调，唱到一半断了。”我“哦”一声。这河上，唱调断了，要么是给人捂了嘴，要么是自己不想活。我不打听。我让她今日只管待在周大娘跟前。红袖点头，又把我的旧鞋提出来，说补好了。我一看，后跟果然上了块新布。我笑：“你手比我都巧。”她说：“你手是拿算盘的。”我一怔，又笑。这丫头，有时候一句话，能顶半条河。
天光大亮。我去码头。码头有几个人在装货，见我过来，都点头。有胆大的，还喊一声“赛姑娘”。我也应。这声“姑娘”，以前是船上叫的，现在是河上叫的。都叫，味不一样。我沿着河滩走。水退了些，露出几块黑石。石缝里有半片破碗，我捡起，跟西排门轴下那半片拼了拼。不是一路。我丢回水里。这河里的东西，看着都一样，其实各有来路。人也是。我不能老用老眼光，把西排外头的人，都当鬼。可也不能太快，把人当人。
下午，刘二亲自来了。他这次没穿新鞋，披风上还有油渍。我让兰儿给他倒水。他坐下，先叹了口气，说：“赛姑娘，我这几日，像坐在炭火上。”我笑：“刘二爷，您那油行里，可不缺炭。”他“唉”一声，说不是炭，是人。方胖子这几天把北岸的油全捏手里，连我铺子里那点老底，都给我抽了。他说着，手在桌上轻轻一按。我不动。他看我不接，又低声道：“我知道，你手里有西排的油。能不能，分我几桶，我照市价加两成。”我“哦”一声。两成。不少。可这当口，他来找我，不光是买油。是想把我也拽进方胖子的对家窝里。我没答。我拿指尖在茶碗沿上转。他说：“赛姑娘，你若不拉我，我就真没活路了。”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肉，像被风吹松了。我道：“刘二爷，油，好说。可您得告诉我，前晚上，下河弯子那五桶，是打哪儿来的。”他“唰”一下，脸就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嘻”一声，不再问。让他坐。我道：“您先回。明日，我让陈把头送两桶过去。价不加了。算我压一压这河上的腥气。”他“哎”一声，像要谢，又像要哭。我让他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赛姑娘，这河上，你是真能成事的人。”我笑。没应。门帘落下来。我听见外头他和兰儿说话，声很小。我坐着。这油，我分他两桶，不是可怜。是给他一条绳。他接了，就得往我这边爬。不接，明日他那铺子就真得关门。我看得很清。这河上，从来不是比谁凶。是比谁先一步，把别人的命，也锁进自己的局里。我，赛金花，如今要的不是人怕我。是要这半河的人，都觉着——离了我，他们连油都烧不起来。这，才叫真真的“规”。不是管。是攥。我吹了吹茶。茶早凉了。我一口喝了。苦。可这苦，踏实。我，今晚，能睡个好觉了。就为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