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我分了刘二两桶油。陈把头说,刘二这人,今儿你给他油,明儿他转脸就敢给方胖子递秤。我坐在账房里,拿手指头把算盘珠拨得“啪嗒”一响,说:“我要他递。他不递,这出戏还成不了。你想想,方胖子最怕什么?不是西排多几条枪,是西排后头那些本来该是他的人,怎么一个个都把身子往我这边斜。”陈把头“嘿”一声,不再劝。他眼里有赞许,也有点不信。赞的是我敢拿油做人情,不信的是我这一手真能搅浑北岸的水。
夜里起风,我咳了两声。红袖忙端来一碗热汤。我接过,没喝,搁在桌角。汤气很浓,是周大娘用腌萝卜和几根猪骨熬的。这种天气,能熬出油花的汤,就是命。我“呼”地吹了吹,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红袖站在我边上,问:“姐,你真要把刘二拉过来?”我笑:“我不拉他。我让他自己过来。”她“哦”一声,似懂非懂。我不再解释。这屋里头,除了周大娘,谁都不必全懂。懂了我全部心思的人,我反而不敢留在西排。这就是这河上的道理,越近的人,越要留半寸底。
等到后半夜,我从床上起来。风把窗纸打得“啪啦、啪啦”响。我点灯,光只照亮半张桌。案上铺着油行的旧册,我把刘二那页翻出来,又拿笔在“两桶”下面画一道。这道不深,可明天若有人来问,这就是西排和刘二之间,一根很细的绳。细,可断不了。谁先挣,谁伤。
我披了件衣,走到后门。门外的狗听见我,也不叫,只轻轻呜了一声。我“嗤”一下,弯腰摸它。它把头往我掌心拱。我道:“连你也不叫。这夜倒真静。”它听不懂。我抬头。河上的雾又起来了,不是浓,是灰。对岸的灯还没灭。那灯里,不知是方胖子的船,还是王老爷的人。我站了半刻,回屋。躺下后,我听见远处有更声。一慢,一慢,像给谁敲着背。我数着那声,慢慢合眼。这西排,今日又多了一点子变化。是我亲手递出去的两桶油,也是我故意放出去的一根线。我不求他们感恩。我只求,等他们再想合伙按死我时,他们自己先分不清,谁是敌人,谁又是替赛金花数钱的人。这局,已经不好解了。但不是我的局。是他们自己钻进来的。我只不过,坐在灯下,把算盘,打得比他们睡得还长。
我翻个身,手往枕下一摸。那里压着半本账,还有赵爷早先给的一串旧钥匙。凉,硬。我攥了攥,又松开。这西排,我还没睡。它,也还没睡。明儿,又是要早起的一天。雾不会散。风不会停。我,赛金花,照样要去井边打水。这一瓢水,我要打得比往日更沉,更稳。不是给谁看。是给我自己,照一张醒着的脸。这河,可以黑。我这双眼,不能再闭。天快亮。我听着风,把被角一拽。睡了。没全睡。半只耳朵,还留在门外。
这章,就停在这儿。她没动,可局已经往前推了半尺。下一章,等风再大一点,北岸那头就该响了。现在,让她把这一夜喘匀。我,也喘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