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白，我就起了。这夜总算没白熬。人虽乏，可心里头清亮了些。西排的天，还是灰的，像谁把一块旧布撑在顶上。我穿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青袄，扣子扣到领口，风仍能钻进来。我没点灯。有灰灰的天光照着，能看清脚下就成。
红袖今日起得也早，蹲在檐下给我温鞋。那鞋是她昨夜里拿炭火烘过的。我走过去，她把鞋递我，又摸了摸我手背：“姐，你昨夜没睡好。”我“哦”一声，说：“睡好了。做了个梦，梦见一河的油。”她“呀”一声，像被我说怕了。我“嘻”地笑：“油多好啊。点灯。”她没接话，只把鞋硬套上我脚。
我出了后门，见兰儿正给那黑狗梳毛。狗趴着，尾巴轻甩。兰儿小声哼着小调，是首西河谣。我站下听了一句，心里暖了半寸。这西排里，如今不单有油有账，也有这样的早晨。有人给狗梳毛，有人给我温鞋。日子再黑，也总有些亮处，得自己找着看。
陈把头来得晚了些，脚上还带着河泥。他先不回话，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我手里。我拆开，是两只烧饼，还热着。他说：“码头老孙让我带的。说你上回免了他半桶油钱。”我“嗤”了声：“这老孙，账倒清。”我把烧饼分陈把头一个，自己咬一口。芝麻香，直往鼻里钻。我一边吃，一边问他：“请茶的事，你招呼下去了？”他说：“招呼了。今晚上，西排后门摆三桌。”我点头。三桌不多，也不少。我不图热闹。图的是让这河上的人，头一回收在我西排门下，觉着安心，也觉着有靠。这靠山，不是刀，是一碗热茶、一口热饼。人吃了，才肯跟你站一处。
我让兰儿和红袖白天把后门后头那块地又扫了一遍，又支了几张旧板子当桌。六指从外头回来，说油行今早开了半扇门，刘二没露面。我“哦”一声。没露面。他是在家里等。等我的油，也在等方胖子的气儿消。我不急。油已经去了。消息今儿夜里就会自己跑。我让他去看一眼西河口，问小斗在不在。六指走了。
天还没黑透，陈把头先点了两盏风灯。光不亮，可稳。后门那三张板桌，已经擦净。我站在灯下，理了理袖口。说书人上台前拍醒木，我今晚不拍醒木。我只招呼。这第一场茶，不为收买。为的，是让人日后夜里过西排，能替我留一嗓子。
天全黑，人陆续来了。有码头的脚夫，有卖河鲜的，有给船上补篷的。没几个体面人。我挨个点头，让六指倒茶，让兰儿端饼。人声起初低，后来大起来。我在人群里走了两圈，不说话，只笑。有人说：“赛姑娘，这茶，我们可白喝？”我道：“白喝。下回我若有事，你们听一耳朵就行。”那人“嘿”一声，说：“那成。”我笑。这“成”，就是我要的。不是字据。是人情。这河上，人情有时候比铜板还沉。我今晚，先给它温一温。温到将来，真要用时，才能点得着。
散场后，我回屋。红袖已经睡下。我坐着，没点灯。外头，后门边，有极轻的说话声。是陈把头和小斗。我竖着耳听。他们在说，北岸今夜里，有船没点灯。我“呼”地起来，走出两步，又停住。我没让他们进来。这种信，不该在屋里说。我掀帘，站在檐下。陈把头一回头，朝我点下头。我招手。我们三个，就站在黑里，把今晚北岸的船，一条一条，数了一遍。我数得很慢。慢，才记得住。这夜，又不睡了。我“嘻”了声，像笑这风。这风，它吹了我一夜，又一夜。我还是不冷。不是身子。是这西排外头，终于有人，替我醒着了。我，赛金花，也要替我这几个人，再睁着眼。天，你黑你的。我，看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