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这场茶散得很快。人一个接一个走，后门板桌又空出来。风把几张落在地上的饼纸吹得打卷，像几片没烧净的纸钱。我拿脚拨了拨，不叫兰儿。她正蹲在井边洗碗，水声清凌凌的，一下下，倒比方才的人声更踏实。我提了盏风灯，站在后门外，往黑里望。没人了。只有河里偶尔“咕”一声，像鱼在梦话。我“嘻”一声，把灯挂在矮柱上。这西排，第一次请外人喝茶。人走了，我倒不空。反而觉着这地皮上，像刚撒了层火星子。不亮，可烫手。
红袖还没睡，探头问：“姐，今晚咋样？”我“哦”一声，说：“喝了我三壶茶。”她“呀”一声，像心疼。我说：“茶不值钱，话来值。”她似懂非懂，缩回去，又折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暖婆子。是周大娘给她的，她焐了一晚。我“啧”一声，说：“你身子还凉，给我做什么。”她笑：“我睡了，用不上。你还要走。”我“嘻”了声，没回。这丫头，如今也学会抢在我前头，把冷的全留给自己。我把暖婆子揣着。不是暖手，是暖心。这西排，有她，日子就还像个人的。
陈把头在码头守了半宿。我过去。他正半靠在船柱上，听水。我道：“有动静？”他摇头，又朝北岸一抬下巴：“静。太静。”我点头。这河上的静，最会骗人。我上回听了一夜蛤蟆叫，结果连蛤蟆都是人学的。这次我学乖了，越静，越不松。我让陈把头回去歇。他不动，说：“你先去。我再到渡口转一圈。”我不跟他争。这西排里的男人，都这德性，劝不动。我往回走。暖婆子在我怀，一点点凉下去。我伸手进袖，摸了那半片破碗。还在。门轴下，还垫着。我进门，不点灯。脱鞋，脚伸进被。红袖的呼吸很浅。我闭上眼。脑里把今晚的人脸过一遍。有三人，从头到尾没问我一句话，只喝。有一个，老往西墙看。还有一个，走时故意落在后头，像要同我讲，又没讲。我全记下。不是记仇。是记人。这西排，不能白让人坐。坐了，就要留下点声气。我翻个身，把暖婆子贴在腰间。外头，风又起。我听见后门的狗，极轻地“呜”了一声。我“嘻”地笑。这狗，也学会看夜了。天快亮。我睡。睡得很浅。梦里，我还在给人倒茶。一碗接一碗。最后那碗，端到半空，茶里映出半张脸。不是我的。我“忽”地醒。窗纸发白。外头起了锅声。我坐起。天，又要亮了。这西排，今晚没白过。我，也没白熬。新一天，就这么来了。我起来，打水，洗脸。水里还是我，只是眼下青了些。我不在乎。这青，是熬出来的。像这西排外头的河，也是熬出来的。我“哗”地把水泼了。今天，还要去油仓。去码头。去和那些昨夜喝过我茶的人，照个面。这河，还长。我，还硬。这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