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如今西排的天,我睁眼就能摸个七八。哪条船几更靠岸,哪家铺子几时进水,我坐屋里,也全有耳报。不必再夜夜自己去后墙听风。风还吹,可吹不散这院子里的光了。我多了几双眼,几条腿。人不多,可都各落一个位。我成了这西排的轴。轴不声张,转起来,才见轻重。
这夜,我坐在账房。灯是新添的,火苗直。小斗蹲在门口,说他望见刘二的油行亮了半宿,进出的车,车轴都叫油给浸了。我“哦”一声,把算盘拨一下。兰儿从窗外走过,手里拎着两条鱼,说是码头徐三给的,说上回那口油,还没谢。我笑,让兰儿提给周大娘,熬锅鱼汤。这西排,不知从哪一日起,不再是我求人,倒是有人往这头递东西了。不是我多能,是这河上的人,闻得见哪头有火。有火,他们才肯凑过来。我,就是那火。
我没去油仓。油仓有陈把头,后门有六指,西墙外有那黑狗。我只管把一盏茶喝成温,再等人来。下半夜,周七的船从北岸下来。小斗来报,说只敢远远吊着。我让他别跟太近。周七是王老爷的人,可王老爷如今比方胖子更急。他怕我反手点他。我也偏点他。不烧,只照。我要让半条河知道,王老爷那些夜里的油,全在我这双眼皮子底下过。我越不点破,他越睡不着。睡不着,才谈得成。这,才叫“坐”。不是不动。是让人来。
红袖端汤进来,香得很。周大娘手艺细,鱼汤熬得白。我喝半碗,把剩下半碗塞红袖手里。她“嗯”一声。我说:“往后谁来西排,先递一句,别让人直闯。”她点头。我叫六指把这话传下去。连只猫进来,都得有来路。不是摆谱。是西排这院子,如今什么人都想往里瞅。我得让他们知道,这门,有嘴。不是谁想进就进。
天没亮,陈把头回来,递来一张纸。上头没几个字。我借着灯看。写的是“西排油号,码头下货,免检。”下头半枚红印。我“嘻”一声。这不是官印,可也不是假章。是那灰布包男人送来的。他说,假的,我来收。这纸,就是他头一步。免检。这半条河,多少铺子为这“免检”二字,打得头破血流。他这么轻飘飘送来,是要我真把西排油号立起来。我叠了,放油灯上。火一舔,纸卷成灰。灰不落,打着旋。我看见陈把头在旁,眼都直了。我道:“这东西,自己晓得就行。”他说:“你烧了?”我道:“不烧。我摆在心里。明面儿上,西排只是个油号。税也交,灯也点。”他“哈”了声,不响。这世道,越像老实,越能杀人。
我披衣出门。天还黑,风极硬。后门外,已有挑夫在低声说话。见我来,都停。我“哦”一声,说:“都忙,别站。”他们便散。这西排,如今连门外头的土,都像是我铺的。我站了一会儿。天边有一线极淡的白。我“呼”口气。这一夜,又让我过来了。这河,还黑着。可西排的灯,明明白白,亮在它背上。我不是龙,也不是蛇。我就站在这灯下,哪也不去。谁想动我,得先问这河上,多少人还指着这盏灯。我,赛金花,头一回觉着,自己也能替人照路。这感觉,不坏。我转身。天要亮了。后头,陈把头还在码头。我道:“去睡吧。这河,我来看。”他“嗯”一声,往回走。我坐着。坐得比这河还静。天,彻底白了。新一天。新油。新账。我,还是那根轴。转不转,全看我怎么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