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西排这阵子，人多了，事也多了。我再像前些日那样，半夜自己摸墙、看油、数船，已经顾不过来了。人不能总把自己当柴烧。烧久了，心就脆。我得让这院子里的人，一个个都立起来，把西排当成自己的锅碗，把手里的差事当成自己的田。不是给我看门，是替他们自己守饭。
我第一个提的是陈把头。他跟我从船上到西排，没说过一句软话，可哪回外头有刀，他都先跨一步。这等人，不能只用。得给他实位。我请他在账房坐着，明说西排前头的事，从码头到货口，全由他做主。他朝我“嘿”一声，说：“那我这烟，是不是得朝你领？”我“嘻”一声：“烟还朝我领。可人，归你点。”他“啪”地把烟杆一收，说行。这一声“行”，不是领情，是认了这西排的碗。
小斗，我提他管“夜水”。打更、看河、巡滩，都归他。他不是能打的人，可这河上夜里的事，他听得比谁都真。我给他一面铜哨，又给他配了双厚底鞋。他“扑通”跪下。我没扶，只说：“你以后是西排的耳。耳朵不能软。”他点头，把铜哨攥得死紧。我又补他一句：“工钱按壮工算。饭跟陈把头一桌。”他“呀”一声，像被汤烫了嘴。我由他跪。有些恩，不扶，他才会记。有些火，压着，他才会旺。
兰儿，我提她管灯油和女工。西排后头，连我在内，三个女人。周大娘年纪大，红袖还小，只有兰儿，手上糙，可心不糙。我让她管油布的领用，也管灶上的煤火。她怯，说怕管不好。我说：“管不好，我骂你。可你要不敢管，我就只当你还是那码头边上刮鱼鳞的。”她抬头，眼睛红。我“哦”一声，说：“要命，就管。管了，就没人再能把你撵回河边去。”她“嗯”一声，手抖着，把钥匙接了。这钥匙，我另配的，比油仓小一号。给她，不是开仓，是开她自己的位。人有了位，才挺得直腰。
六指，我提他管内门。他机灵，可嘴大。我让他少说话，多盯人。他“嘿嘿”笑，说：“姑娘，我不说话，这西排要憋死。”我“呸”他：“憋死，你也是我西排的鬼。给我守好了，短一根草，拿你鞋赔。”他“噢”一声，把胸膛都挺起来。这小子，就吃这一套。你越拿他当个可用的，他越像个人样。
黑狗，我也没忘。我让红袖给它挂了个铜铃。夜里它一跑，那响不脆，可扎实。像这西排，又多了半张嘴。红袖问：“它叫啥？”我想了想，说：“叫火脚。”红袖“呀”一声，笑：“哪像狗名。”我道：“像。这河上，能走火的，都带火字。”她“嘻”着去追狗了。我站在檐下，看这院子。一下子，井边有人，檐下有人，门口有人，连河上也有我的人了。这些人，不是我的。是他们自己，把命和西排绑在了一处。
夜里，我点上灯，铺开新册。不是油册。是人册。头一页，写陈把头，官号“前堂掌事”。第二页，写小斗，“夜水”。第三页，兰儿，“灯油女工”。第四页，六指，“内门”。第五页，周大娘，“内院”。我写得很慢。我抬头，见红袖站在旁边，眼里有光。我说：“想不想也写上？”她点头。我便写上“红袖，后宅”。她“嘻”地笑。我“哗”地合了册。这西排，再不是一人一灯。是一群人，一口锅，一条命。我看着外头。风，还在。可这院里的灯，稳了。我，赛金花，今晚，要在这些人名旁边，再点一盏。不是照自己。是照这一整个西排的活路。这路，慢慢宽了。我“呼”地吹灯。外头，火脚叫了一声。不凶。像这院子，在说：都睡了。我，也睡了。明儿，还有明儿的事。不是我的。是西排的。这河，要醒了。我也，要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