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后半夜,我坐上一条小划子。
不是西排的船。是兰儿她亡夫留下的旧船,平素搁在芦苇荡里,无人肯用,都说夜里坐它不吉利。我倒觉着好。船底会响,桨声会散,行在河上,像没这个人在走。我谁也没带。陈把头要跟,我只说一句:“今晚,西排得有人看火。看火比看我重。”他便不再拦。
船至河心,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片,正照在我手边。我低头,见那只桨入水,带起来的水纹一圈圈扩开,像把黑绸子从底下慢慢拨开。我“呼”出一口长气。人到了河心,反而没先前那么紧了。这河,我熟。它哪道湾急,哪处草深,哪段水下有旧船板,我都像长在肉里。船走得慢。风也慢。像这夜晓得我是来找路的,不催。
远处,北岸的灯忽明忽暗。我停下桨,随水漂着。周七的船白日里露过,我今夜不寻他。我寻的是他后头的人。有些鬼,不等你追,他自会往你这边看。我漂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见下河弯子口,有一粒极小的火光。不是灯,是烟。有人在抽旱烟。我侧耳。有船压水,不重,像鞋底在青石板上磨。我慢慢伏低,把身子贴住船舷。小划子像片柳叶,顺着回流,滑进那片暗处。我看见一条大肚货船,船尾蹲着个人,正是周七。他面前站着个瘦子。两人压着声说话。风把话切碎,我一句也听不真。可我看出,周七在点油。那瘦子手里拎着半桶,桶沿反光,像给黑处嵌了圈银。
我不动。心跳得却重,像这河底有根木头,一下下撞我肋骨。我知道这是西排的油。不是灯油,是桐油。桐油不走灯,走船。走官料,也走火。周七把桶盖上,往货船上递。我连他递了几桶都没数,只把这一段黑、这半桶光、这交手的姿,硬记进眼里。
等他们船动了,我才慢慢转桨,往回走。回西排,天已快明。我衣裳湿了半截,鞋里全是河泥。红袖还没醒。陈把头靠在码头边,像半截老树。我上岸,他“喯”地站起。我道:“西排的油,又被倒去下河弯子了。周七是手,瘦子是眼,王老爷的船,方胖子的路,都对上了。”陈把头“嘿”一声:“你连这也看清了?”我笑,说:“就看见半桶。剩下的,我用心凑。”他“嗤”一下,没再问。我让他天亮别声张,只把西排后门的灰,再铺一层。我要周七自己回过味来,知道我昨夜在河上。我要他怕。怕到不敢再往西排的油仓伸手。
天泛白,我坐在门阶上。汗和露水混着,全身没一处干。兰儿端来茶,茶里飘着两片姜。我喝。辣味从舌根往下钻,像把这一夜重新烫过一遍。西排慢慢醒了。狗从巷里跑出来,冲我摆尾。我拍拍它。这河,要换页了。我不再是那个点灯的人。我要让偷油的知道,这灯底下的影子,能动。我,赛金花,到底要从这片黑里,撕出个亮堂堂的角来。不是给谁看。是给这条河上,所有还肯睡个整觉的人。我,去睡了。睡到日头高。今儿,谁敢来西排,都得先叫醒我。不叫,就是有鬼。叫了,我再看,该给茶,还是给刀。我等着。这风,也该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