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天没亮透，我就醒了。不是睡够，是心里翻腾。我坐起来，窗纸上还灰着，河风像一根细柳，一下下扫我的脸。我想了整夜。不是怎么抓周七，是怎么用他。这时候若把他拖出来见官，或者叫陈把头打断他一条腿，西排一时解气，可北岸马上换个更阴的来。我不能再跟鬼换影子。我得把周七那点“怕”和“贪”全捏在手里，让他替我行船。这河上，不怕你用猛人，就怕你把能用的，全推到对岸去。
吃了半碗粥，我把陈把头叫到后院。他正磨刀，霍霍声比鸡叫还早。我搬了块石头坐下，说：“我这几日，要动一动周七。”他刀一停：“动他？我去。”我摆手：“不打。我要收他。”他“嘿”一声，像听岔了：“收？那人是属泥鳅的，滑得抓不住。”我笑：“泥鳅好。泥鳅能钻缝。我要他把王老爷和方胖子之间的缝，给我撑开。”陈把头不响，拿指头在刀刃上轻轻一刮。我接着道：“你去给周七带句话，就说西排的油，不是不能走。可走油的人，得换。”陈把头“哦”了声，把刀一收：“就这？”我点头。他半信半疑，还是去办了。
我为何敢对周七说“走油的人得换”？因为周七不是王老爷的人，也不是方胖子的人。他是河上的独脚，谁给钱，他给谁跑。他昨晚敢在下河弯子接油，不是胆子大，是欠了债。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刀，是断他的路。我要让他明白：西排的油，他若不搭我的线，就是拿命在给王老爷垫背。可我若点他一次，他就有新码头，新账，新活路。这叫“我不杀你，我叫你离不开我”。利益比刀更会咬人。它不流血，却叫你天天都来。
消息递出去，下午小斗就来回话，说周七的船从下河弯子出来，往西排这边靠了半里，又折回去。我“哦”一声。他不敢来，也没走远。这正合适。我不逼。我要他自己在河上转圈。转得越久，越觉着只有我这儿，才是他能靠岸的地方。我不能让他觉着我是求他。得让他觉着，这是他自己找到的门。这河上，很多事，你越拉，越远；你手一松，他倒自己进来。
天快黑时，陈把头回。他手里没油，只带了一双旧船鞋。他说是周七让人撂下，说“赛姑娘是能人，我不敢白来”。我“嘻”一声，接过。那鞋沾着桐油。不是他脚上的，是他船上的“仓鞋”。我放鼻下一闻。油味对。我道：“周七这是给我送字来了。他船上，也装油。”陈把头“哈”一声：“那你收是不收？”我点头：“收。不光收鞋。我要他明天，到西排后门来。不是喝我三杯茶。是来给我报那五桶油的下落。”陈把头看我：“他凭什么来？”我笑：“就凭我这儿，不伤他，还给他船费。”我把那旧船鞋放回陈把头手里：“你告诉他，鞋我收了。人，也该上岸了。”
陈把头出门后，我坐在账房，点了灯。红袖端水进来。我道：“你怕不怕我收错了人？”她说：“不怕。你会看他。”我“嘻”一声，说：“看人，也是你教我的。”她“呀”一声，笑。我们都不再说话。灯苗一跳一跳。我拿手在灯罩外头慢慢划。这河上，杀一个人容易，可要让人替你走夜路，替你守着油口，替你把他知道的那点黑全倒出来，那才叫手段。周七是颗砂子。我要把他磨成针。等将来真跟方胖子翻脸，这针，能扎进他的软处。不是为我。是为这西排，能少流几滴血。我吹灯。外头，河风把西墙的灰又卷起来。我闭眼。天一亮，周七来不来，这西排都会不同。他不来，我换人。他若来，从今日起，这半条河的夜路，就要多一盏我点给他的灯。我，赛金花，不逼。只等。等着收他，也等着这河，再给我让半尺。这局，越下越有意思。火不灭。人，也不能少。我睡。这夜，不黑。我心里，有双船鞋。有半桶油。有一条，正慢慢朝我靠过来的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