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周七没来。来的是他哥。
说是哥，长得比周七还矮半头，腿也跛。姓周，都叫他“周大”。以前在河上给盐船补帆，后来伤了脚，就蹲在渡口给人看船。我让兰儿给他端茶。他不敢接，只把个油纸卷往桌上一放，说：“我弟说，他那条船，往后还想在西排这一带接活。叫我来先给姑娘磕个头。”他说着真要跪。我给六指使个眼色，六指一把扶住。我道：“我这不兴磕。你会补帆？”周大“嗯”一声。我又问：“会看船？”他说：“看船比补帆还利。”我“哦”一声，说：“那明儿来西排，先干着。我管饭。”他“啊”一声，像没听清。我把油纸卷拆开。里头是两截新麻绳，还有半张船单。船单上写的，是下河弯子的吃水线。我“嘻”一声。这不是周七的字。是王老爷船上的。周七不敢亲来，却先交我一样能扎王老爷的东西。这就是他给自己留的“投名状”。我收下，折好，贴身放。
周大走后，陈把头在门口低声：“周七没来，来的是他哥。这算什么。”我道：“算他怕。也服了一半。”我让六指把周大安到后门边的小屋去。那不是住人的，是堆旧帆的。六指有点不愿，我“啧”他一声，他便去了。我坐在屋里，重新看那半张船单。字不多，几个数字。吃水线压得深。这船，白天装粮，夜里吃油。王老爷这手，不比方胖子轻。他让周七跑下河弯子，就是要把西排北边的水口，也变成他的巷子。我不能让他这么慢慢挤。得先把周七从那条线上摘出来。要摘，不能靠吓，得喂。喂到他觉着，跟着我，比跟着王老爷，更有油水，也更有命。这河上，人人都是饿鱼。你投的饵重，鱼才靠岸。
第二日一早，周大真来了。他来得比兰儿还早，蹲在后门，拿着根草茎补一张旧帆。手是真巧。我端了碗热水给他。他抬头，笑了笑。那笑跟周七不同。周七精，他实。我问：“你弟昨夜可在家？”他手一顿：“在。后半夜回，关了门就睡。今早又出船了。”我“哦”一声，没再问。我让小斗照应他，又让六指把屋角那张破草席卷走，腾出个能躺的地方。周大“哎”一声，眼便红了。我看不得这个，转身就走。可我心里清楚，这周大，往后会有大用。他比我更懂王老爷的船，也比他弟更敢认账。人一认账，就好办了。这西排，如今连看船的都有。这不是日子。是地基。我得一点一点，把这块地，浇成石头。
正午，刘二差人送来两盏新灯。我收了，没问价钱。送灯来的人，也带了句口信：“刘二爷讲，下回吃酒，他做东。”我笑。刘二也学会递手了。他这是要在方胖子回头咬他之前，先跟我“意思意思”。我不管他真不真，他愿意在外头说“跟赛姑娘有往来”，我的名，就往北岸再近一步。这河上，谁也不是谁的亲娘。今天你敬我一杯，明天我递你一盏。线，就这么绕上了。我不怕绕。绕得越多，越不好拆。越不好拆，西排才越稳。
天擦黑，我把周大叫到跟前。我说：“你弟替王老爷走油，我不拦。可他想来西排接活，得给我一句实话。下河弯子那几桶，几时装的，几时卸的，走的哪条水。”周大站着，脸憋红。我不催。我坐着。后头油灯“啪”地爆个灯花。周大“咕咚”咽口唾沫，说：“姑娘，我弟说，这活他也不想跑了。是王老爷叫人拿他儿子说事。我弟没跟你说，他女人死得早，就一个崽子，才六岁，如今在船上。”我“哦”一声。果然。有软处。我道：“我若把他崽子接到西排，你弟敢不敢见我？”周大“扑通”跪下。这回我没扶。我看着他：“你起来。这事，不能你替。得你弟自己来。你告诉他，我不扣孩子。我拿西排的灯油，保他一家见亮。”周大哭。我别过脸。哭是水。这会儿，浇火，也润地。我不哄。我让兰儿把周大领下去，又让六指去给那孩子送半包糖。孩子见糖，才知西排不是牢。周七见孩子笑，才肯真真上岸。这局，我一手喂糖，一手拿灯，不逼他开口，只等他自己把王老爷的船，开到我这头。这河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谁，能给你油，给你光，给你一口能喘气的明天。我，赛金花，就做这半条河的“明天”。他们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靠我。我不杀。我收。收人，收船，收这黑河夜里，一条条不敢靠岸的心。这，才是真正的“内守”。不是西排没风。是这风，也得先吹我家的灯。我，睡了。明儿，周七若来，西排才真算，把下河弯子，也纳进自己的灯影里。天，快亮。我，且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