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周七那孩子叫鱼牙,六岁,瘦得跟灯芯一样。我见他是在后厨门口。兰儿给他盛了半碗鱼汤,他不敢接,先拿眼睛看人,见谁都不凶,才慢慢凑上去。我站在晾布的地方,没过去。周大领着孩子,说是昨夜里偷跑出来的。王老爷船上的打手要找,一路寻到下河弯子。周大只能往我这儿送。他抱着孩子,腿一软,又要跪。我道:“别在我院里跪。先把孩子带进去。”周大“哎”一声,眼泪就滚下来。我别过脸。这河上,眼泪比水还不值钱。可孩子饿了会吃,困了会睡,这是真的。
我让红袖把周大和鱼牙安排到西排最靠里的小屋,原来放旧灯盏的那间。那屋子潮,我早想腾。陈把头说:“你这是跟王老爷抢人。”我“嘻”一声:“他先拿孩子讲事,我不过把孩子放平。”陈把头哼一声,不劝。我让他去外面放风,别把西排显得太紧。越平常,越没人多嘴。
当晚,周七没来。周大守着他儿子,一夜没睡。我睡到后半夜,起来走到后窗,见小斗蹲在墙根下,像只夜鸟。他见我,摇了摇头,意思外头没船。我“哦”一声,又慢慢回屋。这一夜,我倒是没想。有些事,你拉好了线,它自然会长。鱼牙在我手里,周七就坐不到王老爷那边。他可以不露面,可他夜里一定翻来覆去。这比我去寻他,有用十倍。
第二天清早,鱼牙不知从哪儿捡了根竹棍,在院里跟火脚疯跑。狗一扑,他摔在泥里,也不哭,只笑。兰儿在旁拍手。我端着碗,瞧着。红袖挨过来,说:“他倒不认生。”我“嗯”一声。这孩子,像极了我几年前的命。天一亮,就忘了夜里冷。好。西排这地方,能容下这样一个孩子,才算真大了一点。我让六指给鱼牙寻双鞋。他脚上还穿着大人的破布鞋。六指“哟”一声,说:“我去哪给他变?”我“啧”一声:“你脚上先脱了。”六指“啊”了声,逗得红袖直笑。后来兰儿不知从哪找了双半旧鞋,给鱼牙套上。鱼牙围着院子跑了一圈,说轻。我听着,心里也轻了半斤。
白日里,刘二的人又来了。这回不是送灯。是拿了一叠油行的单子,让我点个数。我点。点出两处“少墨”,全在刘二自己名下的出货。我“啪”地把单子拍在桌上。那人脸白,说:“是掌柜让您看。”我点头。刘二这是在给我递刀。不是我逼他。是他怕方胖子先捅他,便先把自己那点破绽送到我面前。我收。不收,倒显得我虚。我不光收,还写了个“备查”。让那人带回去。那人“嗳”一声,像得了什么保命符。我笑。这河上,谁不为自己。他刘二过去给我使绊子,如今又要把我当岸。我偏让他靠一靠。靠了,才有人替我蹚去王老爷后头那些个泥。这世道,没有哪个能独自过河。我不较从前的仇。我只要他往后,把账往我这边漏。漏一句,我给他点一天灯。灯不灭,他就能睡。这,才是比杀更利索的。杀人,要沾血。沾了,就有人防。我不沾。我只给你一条能回头的路。你若不回头,我连路也给你断干净。这不是善。是账。我,赛金花,如今开始跟这半条河的人,讲这个“账”。讲得越淡,他们越不敢欠。
天晚了。陈把头回来,说王老爷的船在白滩口停了一夜,鱼牙这事,怕是在查。我“哦”一声。查,是好事。他查,才说明他还没跟方胖子通气。只以为是个没用的孩子。我再等等。等周七先憋不住。等王老爷那头的“意外”,自己找上门。这河,终归要死几个人。但不是我递刀。是这黑水,自己挑人吞。我不急。我现在,连个孩子都护得下。我还急什么。就等着。等这西排外头的风,把谁先推下水。我,赛金花,如今不拦了。有些船,不必我点。它自己会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