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这河上最要紧的不是谁船多,是谁能在别人心里埋下一根看不见的刺。一根刺,白日不痛,夜里翻身才晓得。我一早就把这根刺,不声不响,放进了油行的门板里。
刘二那叠单子,我没收进西排的账房。我从中拣出一张,上头记着王老爷名下一批油,由北岸转南岸,落了刘二的章。章是旧的,可墨是新的。原本是刘二自己要给我看,说他替王老爷销过油,不敢不认。我“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把那张纸折了,交给六指。
六指问我,送哪儿。我说,别送。找个看着眼生的人,在油行后门,挤一包。不是丢,是“挤”。落一点在青石缝里,像从账本里滑出来的。他“咦”一声,到底不懂。我道:“这单子不能到我手。到我手,咱就成明抢。得让方胖子的人,自己从刘二门槛下捡着。”六指听完,脸上的汗都凉了。我“嘻”一声,说:“你怕?”他摇头,又点头。我往他胸口拍一下:“去吧。别跑,慢慢走。越慢越没人看。”
红袖后来说,六指出门,像去送丧。我笑:“办阴事,就要那副脸。太活了,别人倒记。”红袖不懂,我也没再说。天黑透,陈把头从渡口回来,说今日北岸有一小撮人,到油行斜角上转了三回。我“哦”一声。三回。他们看见了。不是单子,是单子边上的泥印。这河上的人,鼻子灵。只要让他们觉着刘二手里还捏着王老爷的暗油账,方胖子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信他。刘二一慌,只会更往我这边靠。我不显山,不露水。王老爷也会疑心刘二是不是要反水。两头一猜,缝就裂了。这便是我要的。我手里没刀,可我把刀,放进他们三人的鞋底。谁先迈步,谁先流血。
半夜里,下起细雨。我披着油布,去后门看灰。灰被雨打成泥。小斗缩在墙边,淋得像从水里捞出来。我让他回屋。他不回,说:“今日北岸有条船,一直没下锚,绕白滩转。”我“嗯”一声,记下。白滩是王老爷的私港。方胖子的人在白滩外转,就说明那根刺已经到肉了。我心里不喜。不是不高兴,是明白得更轻了。这局,我不动,也能让他们先动。
第二日,天没晴。鱼牙跟着兰儿在檐下编草绳,火脚趴在他脚边,半条尾巴落进小水坑。鱼牙“格格”笑。我打那儿过,停一步。他叫我“姑姑”。我“嘻”了声,揉他头。孩子不晓得外头要起浪。也不必晓得。西排这院墙,是我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它不为挡好人。只为让里头这些小命,能在外头那些大人物的棋子下面,多喘几年。
午时,刘二后脚就来了。他脸色青黄,衣裳让雨气浸得发软。我让他进。他坐下,手在膝上直搓。我道:“刘二爷,今日怎么不差后生了?”他“嗐”一声:“我哪还敢差人。昨日有人说,方胖子的眼线在我门槛下看见东西了。我回去翻账,单子少了一张。”我“哦”一声,像才知。他“腾”地站起:“赛姑娘,我只给过你。”我笑。我笑得比他急。我道:“刘二爷,您给我那叠单子,我锁在账房,一页没动。若有人能从我这儿拿出去,还能给您落回门槛下,那我这西排,早被人端几回了。”他一愣,又慢慢坐回去。我不说话,只提壶续茶。茶半温。他一口干了,像喝尿。我“嘻”一声:“有人要您跟王老爷翻脸。我呢,就当个递茶的。您信,这路还能走。您不信,出这门,往北岸,我也不拦。”他看着我,眼里又怕又舍不得。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包,是包银豆子,往桌上一放。我“哦”一声:“这算什么?”他说:“算我的茶钱。也求姑娘给我透个底,王老爷那批油,我到底该不该认。”我道:“不认。认了,方胖子就真拿你当王老爷的人。你不认,只说单子是旧的,有人栽你。你越稳,外头越乱。”他“啊”一声,像醍醐灌顶。我“嘻”地笑。这人心,说深也深,说浅也浅。你给他一条退路,他能把半条河都搅给你。我不杀他。我让他活着,还让他谢我。这,才叫暗刀。
他走时,雨又大了。陈把头倚在门边,说:“你这样,比拿刀还瘆人。”我“哦”一声,说我这是给西排“炼油”。他“嘿”了声,不再说。我回屋。红袖给我烘鞋。我道:“这河上,最响的不是雷,是人心里那点怕。”红袖抬头,眼里有光。我道:“把火脚牵进来,今晚起,叫它睡后门。”她应。窗子半掩,雨气一蓬一蓬。我坐帐桌前,拿笔,在草册上记下三行字:
刘二,已倚西排。 王老爷,船在南,疑在岸。 方胖子,眼外转,未进门。
写完,合上。灯芯爆一下。我吹了。这夜,我不出门。门外的雨,替我把该埋的灰,都埋了。该有的响,也快响了。我,赛金花,睡。不是安心。是这棋,我已经从灯下,下到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