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雨下到晌午才歇。西排院里的土吸饱了水,踩上去软,像踩着一层泡胀的饼。红袖把鱼牙的小板凳搬到檐下,怕他鞋湿。鱼牙不坐,偏往水坑里跳。兰儿追他。火脚跟在后头,尾巴摇得溅起一串水。我端碗粥,坐在门槛上,看他们。这院里,如今有了孩子的闹,狗的喘,和女人们低声的笑。不是谁给的。是我们自己从雨里、从泥里,慢慢挣出来的。我喝口粥。粥薄,可热。我“嘻”地笑。这日子,总算有了点“过”的味儿。
午后,陈把头冒雨回来了。他蓑衣上直往下淌水,像只从河底爬上来的老龟。我让他站檐下。他“啪”地把只湿口袋往地上一丢,说:“方胖子的人,今早在油行斜口,跟王老爷的人擦了一路。没打,可都把脸别过去了。”我“哦”一声,把碗放下。脸别过去,就是还没撕,可那线,已经嗡地一响。我问:“刘二的人呢?”陈把头说:“刘二没露面,只让个小后生在门口泼了盆水。水一泼,两下都退了。”我“嘻”一声。这刘二,精得跟泥鳅一样。泼水,不是撵人,是给两边都递了台阶。这台阶,是我那根刺给炸出来的。如今他越会做,越说明他怕。怕,就离西排更近。我让陈把头把蓑衣解了,去灶上烤烤。他转身,又停下,说:“外头有人传,说王老爷丢了张船单,正在查。”我“哦”一声。船单。就是周七哥带来的那半张。原来不只有方胖子的人捡了单子,是两头都惊了。我“嘻”了声,心说,好。惊了好。越惊,缝越大。
夜里,我照旧点灯。小斗来报,说白滩外头又添了两条船,都挂小黑旗。我听了,不响。黑旗,不是王老爷的,也不是方胖子明着用的。是这河上雇来的“夜鸦”,专趁乱吞小鱼。他们一多,说明大佬们要动手了。我让小斗这几夜别上滩,只在高处看。他“嗯”一声,把帽檐压得极低。我“哦”一声,又补:“若见有船朝西排来,先把后门的柴火浇上一桶水。”他眼睛一亮,像懂了。我不需要火真着。我只需要让这夜,有点能应变的后手。水能救火,也能滑人脚。更能在紧要时,浇出一片黑。我回屋,把周七哥那半张船单又看一遍。吃水线比寻常船深三寸。这船,不是装油这么简单。它吃水深,货就重。重,才怕浪。我拿指甲在“三寸”下面一掐。这半张纸,会值很多。不是银子。是命。周七会来。他会拿这纸,换我保他一家。我不急。我在等他。等他湿淋淋地敲西排的后门。
天全黑,红袖已睡下。鱼牙也在隔壁说梦话。兰儿轻轻拍他。我坐在灯下,把草册翻开。今天记三行:
王与方,已在油行外碰脸。 刘二泼水,自保。 夜鸦到白滩,河上有杀气。
我写得很慢。灯油很稳。外头有风,风里有远雷。我抬头。窗纸微动。我想,这西排,如今真像一口塘。外头再凶,里头得平。我是这塘底的石头。不浮,也不动。水来了,我接。火来了,我压。只要我不散,这塘,就还养得活鱼。我,赛金花,不喊,也不哭。我把这一页翻过去。天,快下雨了。下就下。这屋里的灯,今晚,要亮到最迟。我,“啪”地一下,拿剪子挑了灯芯。火苗站直。我,也站直了。不是要出门。是要让这半条河都看看,西排这扇窗,比白滩外头那些黑旗,更晚才闭眼。我,还没醒够。这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