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天亮前,雨又落下来。我醒得早,没点灯。后门的小斗和我说,白滩外头那两条黑旗船,一夜没动。我“哦”一声,把碗里的冷水往院里一泼,看那水花在泥里慢慢洇开。船不动,人也没下。他们不像是来抢货的,倒像在等。等这河上先出个响。我不响。我偏不。
周大在灶下续火,见我来,往火里添了几根柴。我蹲下,火烤得我脸热。周大说:“我弟今早让人带话,说想见你一面。只一个人来。”我“哦”一声,说:“后门。天黑。”周大“嗯”一声,像松了口气。我没再问。鱼牙从后头跑出来,手里举着半张饼。他喊我。我回头,见他脚上又大了些,鞋口却有点紧。我“嘻”地笑,说:“等雨停,给你换双大的。”他“嗯嗯”两声,又跑回去。我往火里看,那火一跳一跳,像在替我盘算。
白日过去,没大事。刘二的油行开半日,关半日。陈把头去街口转了一圈,回来说外头人都犯邪,往日吵翻天的码头,今日连叫卖都轻。我“哦”一声。这静,我熟。是暴风前头,河面硬憋着的那口气。我让六指把后门又加一道横木。他“哎”一声,照办。夜里,我不歇,坐在灯下擦剪子。那剪子还是周大娘给的。刀口有点钝,我拿瓦片慢慢磨。红袖睡不着,坐我边上。她不说话。我磨。一声,一声。屋里静得能听见别家狗喘。我“嘻”地笑,说:“知道这剪子以前剪什么?”她摇头。我道:“船上有人拿它铰过灯芯。也铰过衣裳,还铰过自己的腕子。”她“呀”一声,往我这边靠。我“哦”一声,把剪子放下,说:“往后,这剪子只铰灯芯,不铰别的。”她点头。这屋里,得有人怕,也得有人敢说句“不”。
三更,后门响了。轻轻的,不是风。我提灯去。门外站着周七。他瘦了,鞋底一层厚泥,像走了很长的河滩。我“哦”一声,侧身。他进来。后门复又掩上。周大没来,鱼牙睡了。周七一见我,就“扑通”一声,人像从雾里断了线。我不动。他跪在湿泥里,说:“赛姑娘,我这几日,把魂都悔青了。我孩子……”我道:“鱼牙在西排,活着。没挨饿。”他身子一抖,额头朝地。我“嘻”地笑,说:“你又不是来给我磕头的。你要我替你做什么,说。”周七抬头,脸上分不清是泪是汗。他道:“方胖子明天要查油。王老爷让人把黑船开到白滩,是要往我头上扣。”我“哦”一声。原来如此。他们争那半张船单,争的是一口锅。锅往谁头上砸,谁就得死。周七不想死,才来我这儿。我道:“那半张单,是你给我看的?”他点头。我道:“还差一半,在哪儿?”他手抖,从怀里摸出个铜管子。我接过。管口封着蜡。我拿指甲一挑。里面是张极薄的纸,上头有几个数字,还盖着半个油印。我“嘻”地笑。这下,王老爷和方胖子的油路,就通到我手里了。我把纸折好,贴身放。周七还跪着。我道:“回去。今晚就当没来。明早天一亮,你让孩子他大伯去白滩,照常给人送水。王老爷要查,你只说这船早先借给刘二卸过油。别慌,越慌越像。”周七“啊”一声,似信似疑。我“哦”一声,说:“你替我受一刀,我保你一家。你敢不敢?”他咬牙。我说:“不是真受。是装。他们要演,你便演。河上最贵的是戏。你演好了,往后不用再给谁卖命。”他愣住了。我看着他:“这半条河,马上要变。你如今有两条路,一条跟着王老爷一起沉,一条跟着我在西排,吃干净油。”他说:“我跟你。”我点头。后门一开,他像鬼影子,没进雾里。我站在檐下,雨又飘起来。冷。真冷。我“哈”口气。周七这人,我不全信。可他有软处,有软处的人,才敢替你咬人。我回屋。红袖已经睡着。我点灯。那半张纸,我放火上烘,又收进油纸。王老爷、方胖子、刘二、周七、荣记、刘二、单老头。如今,都绕到这一张纸上。我“嘻”地一声,像笑这河。它再深,也快让我摸到底了。我吹灯。天快亮。我睡。就一会儿。天亮,我还得去送周七最后一程“戏”。这戏,也是我给自己开的新台。从今天起,这河,得改改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