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周七就来了。这回不是从后门摸进来,是陈把头开的门,领他进的账房。他一条腿还瘸着,走路像踩在冰上,一拐一拐。我见他脸色青里透灰,像被河风腌了整夜。我让他坐。他“咝”一声,扶住桌角,慢慢坐下。我道:“人没事,船还在?”他“嗯”一声,说船还在白滩外头。方胖子的人来查,只说夜里有人套他棍,没提油。我点头。这第一关,算过了。
我让兰儿端姜茶。周七不喝。他盯着我,像有话说,又不知从哪起。我“哦”一声:“刘二今日没差人问你?”他说问了,来了个小后生,没提货,只问腿伤。我“嘻”地笑:“刘二这是给你留门。他怕方胖子打你,又不想明着保。你如今夹着,正好。”周七“咕咚”咽口唾沫:“赛姑娘,我这条命,往后往哪边靠?”我道:“别急着靠。先把戏演完。王老爷再寻你,你只喊冤。方胖子再查你,你就说,白滩外头那夜,你看见有黑旗船,往西河方向去了。”周七一怔:“那不是把线引到西排来?”我点头。他脸色更白。我道:“西排有灯。西河没。他们若敢来,我正好看灯。”周七不说话了。他大约头一回见人把火引到自家门口,还笑着。我“嘻”了声,把半碗姜茶推过去。他端起,几口闷了。走时,天已大亮。晨雾从后门灌进来,他像只灰鸟,慢慢没了进去。
这一日,西排没大动静。鱼牙在后院追火脚,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不哭,只咧着嘴。兰儿端水洗。红袖在旁数数:“鱼牙,你今日摔了第七回。”鱼牙“哈哈”笑。我远远看。这院里,有孩子笑,有女人叨,有狗叫。外头再乱,这墙内还有声音。我“呼”了口气,转身。陈把头从码头回,说刘二让人送了半篓炭,说天冷,给西排过夜。我“哦”一声。半篓炭,不重,意思重。刘二这是真把半条腿,都搁进西排了。我不说破。只让兰儿把炭拨一半给周大娘。这炭,烧在谁屋里,都是西排的火。
天快黑,我坐回账房,把今日的事记下。方胖子查周七,没动手。王老爷那边,还憋着。黑旗船少了一条,另一条在白滩口下锚。刘二送炭。炭里有根细红绳。我“嘻”一声。刘二啊刘二,这是给我系平安呢,还是给他自己挂门红?我拿红绳在灯上一烤,绳头卷起来,像条小蛇。我不扔,也不挂。收进抽屉。这河上,谁递来的绳子,都得留好。不知哪日,就用得上。
夜里,风比昨日大。我披衣到后门。铁锣已经卧在门边,见我,只抬了抬尾。小斗在墙根,像尊小神。我道:“今夜白滩若来船,放铁锣。”他点头。我回屋。红袖睡熟。周大娘屋里还有咳。我点灯,坐床沿。那根红绳,又看一遍。刘二的心思,我懂。他怕方胖子反手把他同王老爷那笔暗账扯出来,便先给我递炭,再给我系红。这是求。也是投。我只收一半。剩下一半,等这河再翻个浪,再收不迟。火苗一抖。我拿剪子剪灯花。剪一下,心里数一下。数到九,外头“啪嗒”一声,像船板碰岸。我吹灯。站在黑里。铁锣没叫。小斗也没响。我“嘻”地笑。这夜,又有人替我醒。行。我睡。不是真睡。是闭眼。半只耳,挂在后门。天快亮。这局,又轻轻,往前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