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挑灯的时候,我把人都叫到了前院。没摆桌,也没点大灯,就门口那盏风灯,照见一圈人影。红袖挨着我,周大娘坐在矮凳上,陈把头靠墙,小斗蹲在檐下。六指后头站着兰儿和鱼牙。火脚卧在鱼牙脚边,尾巴慢慢扫。我吹了吹灯芯,说:“今儿就一句话。西排用人,头一样,不是本事,是忠。天大的本事,心不在这儿,迟早从后门漏。我屋里,不要‘漏’的人。”
院里静了静。陈把头先开口:“这是给我说的?”我笑:“给这院里每个人,也给我自己。”他“哦”一声,又靠回墙。红袖抬头看,没说话。我道:“从今日起,西排的规矩,就写八个字:内守要忠,外狠要准。前四个字,是往家过;后四个字,是往外走。”六指小声:“姑娘,我嘴大,可心不歪。”我“嗤”地一笑:“嘴大不碍。心歪了,脸再正也没用。”他“嘿”一声,算踏实了。
我又道:“你们有难处,先找我说。别偷着办。偷一次,我当没看见;偷两次,西排没你这双筷子。”周大娘“哼”了声:“偷吃也撵?”我道:“偷吃可以。偷油,不行。”满院都笑。鱼牙也跟着笑。我偏头看他。他一笑,眼就眯成线。我“嘻”了声,说:“你笑什么?你脚上这双鞋,也是西排给的。往后懂事,也得算半个西排人。”他“嗯嗯”两声,挺了挺胸。
散了后,红袖跟我回屋。她走我边上,低低说:“姐,今儿这话,也是说给我听吧?”我道:“说给所有人。你更要记住。”她说:“我不会。”我“哦”一声。我没有再讲。我只是想,这河上,最不缺的,就是会动脑子的。缺的是,你落难时,外头风再大,也有几个人,不挪脚。我要的不是一群聪明人。我要的是一支能扛夜的队伍。他们可以不会写,不会算,但只要心在同一口锅边,就都顶用。忠诚大于能力。这八个字,从今晚起,就烙在西排的门柱上。我也得照着做。我没有退路。我也没有第二条道。这西排,就是我的家。家,不能有鬼。有了,也得是能给我守灯的鬼。
这夜,灯亮得比往日长。我回屋,点灯,铺开草册。没记人名。就记一行:
“余用人,先问心,再问手。”
写毕,合上。吹灯。窗外,风在跑。我不惊。这西排,过了今夜,才真正算我的。不是这儿的房子。是这儿的人。我,赛金花,也要给自己定条绳:往后哪一回心软了,就往这八个字上撞一撞。撞疼了,就还记着,自己是这西排的当家人。天冷。我睡。这风再野,也吹不散我这半院子,点起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