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午,周玉兰从自己院子里翻出来一本旧杂志,翻到中间某页指给秀兰看——那是一张南方民居的实拍照片,院子不大但很精致,二楼有一个半开放式的平台,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和一张藤编圆桌。
秀兰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抬头跟陈根生说:"根生,我们二楼也做一个这样的平台吧?夏天吹风喝茶,冬天晒太阳。"
陈根生正在旁边给符老板递烟,听见这话扭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点了点头:"行,二楼和三楼都做个这样的平台吧,图纸上加一笔。"
七月中旬,一切准备就绪,符老板的施工队正式入场了。
打地基的时候工人们在地下挖了两米深的槽,绑钢筋、支模板、浇筑混凝土,水泵呜呜地抽着地下渗出来的积水,震捣棒把混凝土震得又密又实。
楼体一层一层地往上长,陈根生每天早晚各看一次进度,有时候蹲在刚浇筑完的楼板边上用手摸了摸水泥面。
有时候站在二楼的毛坯窗框前面往外看——从这个新高度看出去,后山的榴莲蜜林和平常看的角度完全不一样,树冠的层次和间距更加分明。
那棵黄花梨树的轮廓也更清晰了,在远处那面坡顶上安静地立着,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秀兰每天下班回来都要在工地边上站一会儿。她看那些工人扎钢筋、砌砖墙、铺水电管道,看一堵墙从无到有、一层楼从平地到封顶,看陈根生跟符老板蹲在图纸前面讨论哪个窗户朝什么方向开、哪个房间的光线够不够。
有时候她站久了被婶婶喊回去吃饭,她才从那个位置上移开脚步。
有一回周玉兰去那棵黄花梨许愿路过时,看见秀兰蹲在工地边上,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秀兰,你这小楼盖好了以后,你打算住哪间?"
"二楼靠东那间。窗户朝南,能看见后山的林子。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光正好照在床头。"
"挺好。"
周玉兰也抬头看了看那堵已经砌到二楼的砖墙,工人们正在往墙上挂线坠调整垂直度。
"秀兰,我以前在上海那套房子有一百六十平,客厅朝北,冬天冷得要命。我住了十几年也没换。后来离婚了、搬出来了,才换了套朝南的小房子。夏天热是热了点,但有阳光进来就是不一样。"
秀兰没有接话,她继续看着那些工人在高处砌砖,一块一块的红砖被他们扔上去又接住,砂浆抹得均匀而细密,像是手上有秤一样精确。
......
七月底林晚晴和秀兰第二次见面,是在分拣中心。林晚晴经常白天来果园看树,而秀兰在分拣中心,就错过了碰面的时间。不过她几乎天天都能遇见去看小树的康康,并教了他很多种树的小常识。也经常遇见果果,教他认花。
这天林晚晴来取样,想测一下蜜糖一号今年第一批果的糖度和营养成分。
她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紫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运动鞋。
秀兰正在分拣台前干活,看见她来了,跟旁边的工友说了一声,擦擦手走过去。
“林博士,你来了。”
“嫂子,叫我晚晴就行。”林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取样瓶,“我来取几个蜜糖一号的样品,回去测一下数据。”
“你随便取。根生在后山,要我帮你叫他吗?”
“不用。我不是来找他的。”
秀兰看着林晚晴,林晚晴也看着秀兰。两个女人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排装果子的塑料筐。筐里的果子金黄金黄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嫂子,在分拣中心干得习惯吗?”
“习惯。就是眼睛累,果子太多了,看不过来。”
“根生跟我说过,你分果子的准确率比老员工还高。”
秀兰低下头,笑了一下:“他就是夸我。”
“他不是夸你。他是说实话。”
林晚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类似于认同的东西。
“嫂子,你吃苦耐劳,做事认真。根生有今天,你有功劳。”
秀兰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
“晚晴,你才是真有本事。博士,专家,帮了根生那么多。”
“我帮他是自愿的。他这个人,值得帮。”
两个人都沉默了。风吹过来,分拣中心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响。远处有人在装车,大货车轰隆隆的,倒车的声音嘀嘀嘀的,很吵。
“嫂子,我先去取样了。回头聊。”
“好。回去的时候,路上慢点。”
林晚晴转身走了。秀兰站在分拣中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紫色的短袖很显眼,像一只紫蝴蝶。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工作台。
晚上回到家,秀兰跟陈根生说:“根生,林博士今天去分拣中心取样了。”
陈根生正在整理当天的田间记录,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哦,”
“她是个好人。”
“我知道。”
“她对你好。”
“她对谁都好。”
秀兰看着他,没有再问。有些问题,不需要问。有些答案,不需要说。
过了两天陈根生从镇上回来看到林叔一个人在院子里喝茶,就走了进去,林叔看见他来,笑着招手。陈根生在石凳上坐下来,林叔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汤金黄透亮,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是他自己种的白茶。
“根生,你来得正好。刚泡上的新茶。”
“林叔,还是这个茶好喝。”
林叔放下紫砂壶,靠回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山。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鼓足勇气。
“我想跟你说说晚晴她妈的事。”
陈根生端着茶杯,没有喝。
“她妈走的时候,晚晴才十二岁。那天我出差在外地,不在家。她妈心脏病发作,送到医院已经晚了。”林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晚晴一个人在家,等她放学回来,她妈已经送医院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陈根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样坐着。
“从那以后,晚晴就不爱说话了。以前她话很多的,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麻雀。后来不说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写作业,不跟人交流。我想跟她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她也不跟我说。”林叔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