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她上了大学,读了研,进了农科院。她工作很拼,每天从早忙到晚,周末也不休息。我以为她是真的热爱科研,后来我才明白,她是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她妈。”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三角梅沙沙地响。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石桌上,紫色的,小小的。
“根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她。我是想让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她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不结婚,不是不想结,是不敢。她怕她爱的人也会突然离开,怕她也像她妈一样,留下一个孩子孤零零的。”
陈根生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已经凉了,金黄的颜色变深了,像琥珀。
“所以她就把感情都放在那些树上了。树不会突然离开,树不会让她害怕。”
林叔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有期待,还有老人特有的那种疲惫。
“根生,晚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话多了。这是好事。我老了,陪不了她几年了。以后,你多陪陪她。”
“林叔,我会的。”
林叔点了点头,拿起紫砂壶,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喝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嗯,你放心吧,林叔。晚晴帮了我四年多了,她帮了我太多了,今后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事,只要她找我,我都在。”
林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喝了会茶,陈根生把那杯刚倒的茶喝完才站起来告辞,走的时候林叔坐在藤椅上没有起身,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
老罗最近愁眉不展,火龙果的行情又跌了。
去年冬天果子少的时候一斤能卖到五六块,今年只有三四块,最难是五月份之后,果子大批量下来了的时候,只卖到一块露头,现在眼看就要跌破一元关卡了。
他的果园产量上来了,收入却没增加。他来找陈根生,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陈老板,你说这咋整?我种了十几年火龙果,头几年价格好,赚了点钱。后来种的人多了,价格就下来了。现在到处都是火龙果,海南的、广西的、云南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价格越来越低。”
陈根生蹲在他旁边,想了想,说:“老罗,你的火龙果品质好,但品质好的人不止你一个。你需要做的是差异化。”
“啥叫差异化?”
“就是跟别人的不一样。种别人没有的品种,用别人没有的技术,卖别人没有的价格。”
老罗掐灭烟头,看着陈根生。“陈老板,你说得容易。我哪有那个本事?”
“你没有,合作社有。我跟林博士商量一下,引进一两个新品种,先在合作社内部试种。成功了大家跟着种,失败了损失也不大。你把你的地拿出来,搞一个试验田。”
陈根生想了想又说道:
“还有个办法做立体种植,十一月份在火龙果地里种上百香果。来年五六月份成熟,火龙果的反季果不影响,火龙果价格掉下来的时候收百香果,交叉收入。投入也小,有火龙果的支架,百香果只投入苗、肥、药和人力,不用新搭支架。”
老罗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陈老板,我干。我两个都选,种几亩的新品,剩下的都种上百香果,反正我也没啥可输的了。”
陈根生站起来,拍了拍老罗的肩膀。“老罗,你放心。不会让你输的。”
林晚晴动作很快。陈根生跟她说了老罗的事,她一个星期后就拿出了一个方案——引进一个厄瓜多尔的黄火龙果品种,果肉是金黄色的,比普通火龙果甜,价格能卖到普通火龙果的两三倍。目前国内还没有人大规模种植,如果试种成功,市场前景很好。
陈根生把方案拿给老罗看,老罗翻了翻,合上。
“陈老板,这上面的字我认识,意思我不太懂。你说行就行。”
“老罗,这不是小事。试种要投入,要花钱花精力。失败了,你要担损失。”
老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陈根生意外的话:“陈老板,我信你。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你这几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帮老周卖香蕉,帮符姐卖百香果,帮穆文杰改种榴莲蜜。你帮了那么多人,没坑过一个人。你这样的人,我不信,我信谁?”
陈根生看着老罗,心里热乎乎的。
事定下来了。老罗拿出五亩地实验火龙果新品种,剩下的65亩全种上了百香果,林晚晴负责技术指导,新品火龙果没种百香果,担心影响实验。
陈根生负责种苗和销售。黄火龙果的种苗从厄瓜多尔进口,价格不便宜,五亩地要好几万块。百香果苗也要好几万,老罗拿不出这笔钱,陈根生帮他垫了。
“老罗,等赚了钱再还我。”
“陈老板,你就不怕我亏了还不上?”
陈根生笑了一下。“亏了就不用还了。”
老罗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陈老板,你这个人,我老罗这辈子记着。”
九月的第一个礼拜天,林晚晴又来了。
她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着一顶草帽,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康康正在院子里写作业。康康抬起头,看见她,认出了那件紫色的衣服。
“林阿姨!”他跑过去,拉着她的手,“你去看看我的树!它发芽了!长了好高!”
林晚晴被他拉着往后山跑。到了康康的那棵树前,她蹲下来看。树苗长高了不少,快成人高了,枝头上长满了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的,像一只只小手。
“康康,你照顾得真好。”
“我每天都给它浇水!跟它说话!”
“你跟它说什么?”
“我说你要快快长大,等我长大了,我要在树底下写作业,乘凉,吃你结的果子。”
林晚晴笑了。她转过头,看着康康。康康的脸晒得黑黑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跟陈根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摸了摸康康的头。
“康康,你以后想做什么?”
“种树。像爸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