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驳那边又送来一册新夹。
不是活页。
也不是回看薄页。
是一只比现工簿薄得多、却被姜泊生裹了两层粗布的坏例夹。
他把这夹子往长街后桌上一放,第一句话便是:
“活页得留。”
“坏页也得留。”
闻小满一听,心里先明白了七分。
自从真急缓灯立住后,北驳和南汀都在学怎么抄页、怎么看灯、怎么认后口。可越是有人学得快,姜泊生越看得清另一件事:后来人若只看活页和成例,只会越学越像“这套法天生就这么顺、这么整、这么知道自己该怎么走”。再过些日子,他们便会忘了假新法曾从哪条缝里钻进来,也会忘了哪些词、哪些并尾、哪些软字最会把页慢慢带偏。
所以姜泊生要留坏例。
不止为今天。
也为后来人。
白杏把布拆开,里头果然夹着几张他们都认得的坏纸:
南汀第一张`补认`页。
`急缓续脚`的母板灰拓。
旧潮棚那张只有一号二号的粗回温页。
还有第七卷北驳旧灯下那张被重墨劈开的并账尾页。
周砚七一看便先皱眉。
“你把这些玩意儿和活页放一起?”
姜泊生摇头。
“不是放一起。”
“是另夹。”
“可得留在能摸得着的地方,不能只说一句‘以后别犯’就算了。”
这话其实有理。
可也正因为有理,才更要小心。
闻小满心里最先冒出的顾虑便是:坏例一旦留得太近、太顺手,后头有些只学格线不学骨的人,反倒可能把它们也当成“可借来稍改一下”的现成模版。
这正是眼前该争的分寸。
坏例要不要留?
要。
可坏例留在哪、怎么留、跟活页隔多远,便决定了它到底是照后人认路,还是给后来某些偷懒的手又多留了一套旧壳。
白杏没先表态,只问姜泊生:
“你打算怎么夹?”
姜泊生显然早想过。
“坏例不进活册,也不进总页。”
“单夹。”
“夹口先写一句:`只认其坏 不借其格`。”
“再把每张坏页下头补出一行:它最坏在哪里、最像从哪一句好话开始坏。这样后来人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坏处,不是格子。”
闻小满听到这里,心里才慢慢稳下来。
因为她知道,北驳这边如今也开始学会留东西时先想一层:怎么留,才不至于把坏也留成顺手的模版。
周砚七还是有些犯怵。
“可你就不怕有些人真手痒,照着坏例抄?”
姜泊生把那张并账尾页抽出来,反手递给他。
“你先看这张。”
“若不留,后来人只会听一句‘并尾不行’,却不知它为什么总像体面省事、又为什么一旦顺手并了一回,后头十口人都会慢慢被收平。”
“若留了,还明明白白在页下注着‘这是坏处,不是格线’,至少他们往后再听见那种甜话时,脑子里先有个能对照的东西。”
闻岐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把那只坏例夹拿到自己眼前,慢慢翻了一遍。
里面每一张坏纸上,姜泊生都已先粗粗写了边注。
`补认:坏在本人二字先丢`
`续脚:坏在先把明早写虚`
`并账尾:坏在各页差别先被收平`
字不漂亮,甚至有几笔还带着急匆匆的抖。
可正是这种不漂亮,让闻岐看见了姜泊生留夹的真正用心。
他不是想存一套“旧坏收藏”。
而是真怕后来人只学得会活页的样子,忘了这些样子最先是怎么一次次险些被坏纸吃回去的。
闻岐看完,终于点头。
“留。”
“但单夹。”
“夹口和每张页下注都得写死,不得借格。”
“以后谁翻坏例,必须先翻活页,再翻坏例。先知道路怎么正走,再看它最容易歪到哪去。”
这便把边界彻底定下来了。
坏例要留。
却只能跟在活法后头留。
因为他们要守的,从来不是“不许后来人见坏”,而是“不许后来人只学会坏为什么顺手,却忘了好法为什么麻烦又值”。
闻小满原本以为这事说到这里就算定下了,姜泊生却又从夹底抽出一页单纸。
那页不是旧潮棚的粗板,也不是后来抄坏的余照页。
而是一张写得极平整的旧示范纸。
上头把“夜急”“次晨认口”“见证人留名”几栏都排得极顺,乍一看甚至比他们如今很多现用页都工整。可细看便会发现,它把“本人认后口”写成了“见口即认”,把劳后脚整栏挪去了最尾处,还在页角另加了一条小字:
`无人可到 可由同宿口代述`
周砚七一眼看完,背上都起了点凉。
“这哪来的?”
姜泊生道:
“旧潮棚后头压在烂桶底下的。”
“想来不是最终真用出去的母板,倒像有人当年想把那套坏法修得更像样,结果没来得及推开。”
这一页比前头几张都险。
因为它不像坏页。
它像一张几乎能拿来直接抄的“改良页”。
闻小满一见,脸色便沉了。
她刚想说这张索性别留,白杏却先伸手,把页接了过去。
她看了两遍,忽然拿起案头打孔锥,在那句`可由同宿口代述`正中间穿了个孔。
孔不大。
却刚好把“代述”两个字钉穿。
周砚七愣住。
“你干什么?”
白杏把那页平平放回桌上。
“留坏例,可以。”
“但不能留成一张还能被人顺手拿去照抄的整格。”
“凡坏得太像样的,必须先把它最顺手那一口当场打断。”
姜泊生先是一怔,随后点头更重了些。
“有理。”
“不只写下注。”
“坏得像样的,页身也得留下坏记。”
闻岐听到这里,目光也终于定了下来。
他本来还担心,坏例册若做得过于周全,反会成另一本偷懒手册。可白杏这一锥,让整件事立刻换了骨。
坏例不是为了保存“旧壳有多好抄”。
而是为了让后来人一翻开就先看见:这页最会骗人之处,已经被他们当场打断过。
于是众人干脆顺着这一意,又补了一层规矩。
凡入坏例册者:
其一,页口必写坏处。
其二,下注必写它最先借的是哪一句好话。
其三,若纸格过顺、太像可学成样,须在最易顺手之处留断记,不准整格完好。
姜泊生拿笔把这三条记在夹口里页,字写得比平日慢,像怕自己漏下一句便又给后头人留了空。
周砚七还不忘问:
“那以后有人翻坏例,看见你们锥出来这洞,会不会嫌你们故意糟蹋纸?”
闻小满道:
“嫌就对了。”
“坏例若看上去还舒服,才真麻烦。”
这句把众人都说静了。
因为他们都明白,真要把一套法留久,最怕的便是后来人对坏东西看顺眼。
顺眼了,便总想省一步。
省一步,便又往旧路滑。
姜泊生听完,也不争,只把夹口那句重新写得更深了一点:
`先认活页 后认坏例`
闻小满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事也落住了。
一套法真正开始要留给后头人时,连怎么留坏,都成了新难题。
而他们现在做的,正是在替后来人把这道难题也先多想一步。
夜里收桌前,白杏又把那张被穿了孔的旧示范纸单独压在坏例册最前头,没塞进后页。
她说这种东西得先让翻册的人第一眼看见,免得一翻顺手,又去迷那种“看着像更体面”的坏。
闻岐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一锥下去,像是把旧路最后那点最会骗人的体面也先戳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