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尊?二师尊!!”
清漪望着怀中彻底死寂的人,凄厉的哭喊着。
血泪翻涌,心神崩碎,连日血战的重创叠加极致悲恸,体内血气骤然逆行,眼前一黑,身躯软软一歪,直直昏死在满地血泊焦土之中。
“彤鱼!彤鱼!!”
怀中之人再无半分呼吸起伏。
“啊——!!!”
风声悲鸣,天地震颤。
他是人族人祖,执掌人道气运,坐拥万古威名,可到头来依旧两手空空、一败涂地。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百万年前,域外血战倾覆鸿蒙,他护不住奔赴前线的长辈同袍、一众亲友尽数埋骨域外,也护不住以身撑住后方的清念璃,只剩他一人孑然孤苦,苦守万古岁月;百万年后,浩劫重演,他依旧无能无力,束手无策。
如今,挚友尽数离世,爱子双双殉道、人族亿万子民尽数湮灭,人皇殿倾覆,人族火种彻底断绝。
连陪他走过万古岁月、为他护尽余生、倾尽一切的至亲挚友,也终究为他、为人族战死,彻底离他而去。
人祖之尊,修为冠绝鸿蒙诸天,可到头来,什么都守护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虚空尽头两道恢弘仙魔气流破空疾驰而来。
清语瑶与夜寒率两界残存主力尽数驰援至此。
本欲联手助人族平定浩劫、稳住乱局。
可当两人踏碎云层、看清下方满目炼狱般的景象时,所有人的动作尽数僵在原地。
遍地焦土残垣,血色浸透山河,破碎的天地裂痕纵横交错,死寂笼罩四野。
曾经雄霸鸿蒙、万古不衰的第一强族——人族,彻底覆灭。
人皇殿倾塌成一堆废土,亿万子民荡然无存,遍地再无半点人道生机,唯有漫天血腥与湮灭余威久久不散。
清语瑶瞳孔骤缩,帝颜瞬间失尽血色。
夜寒更是呆在原地。
此前混沌浊气漫天弥散,层层遮蔽诸天感应,再加上清语瑶、夜寒二人刚经历惨烈族战,满心悲恸心神溃散,竟半点捕捉不到人族疆土那边翻天覆地的异动。
二人连日强忍哀恸,含泪亲手收敛本族战死将士尸骨,一一安顿遗孤、料理完所有身后诸事,好不容易才稍稍平复心绪。
可就在这时,人族地界骤然飘来两道微弱破碎的本源道韵,那是仙祖、魔祖独有的仙魔气息,虚弱飘摇,满是濒死重创的衰败之感,瞬间攥紧了两人的心弦。
二人心头骤沉,瞬间洞悉大事不妙。
人族乃是鸿蒙万古第一强族,收纳庇护万族百姓,是诸天抗衡混沌浩劫的最后壁垒、万族的底气与希望。
倘若连屹立万古、战力冠绝诸天的人族都尽数覆灭,那余下万族再无抗衡混沌的底气,鸿蒙诸天彻底无望,只剩覆灭一途。
她们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当即传令两界所有精锐,尽数收拢辎重、全员弃守故土、奔赴人族疆土,决意与人族共存亡、共赴死局,随后马不停蹄率众赶来驰援,以为尚能拼死相助、守住人族火种、挽住鸿蒙危局。
可万万没想到,短短片刻,人族已然彻底消亡,再无存续。
不止于此,此前被彻底轰碎的下界疆域彻底寂灭虚无,上下两界接驳支点断裂。
本就因邪魔入侵濒临崩塌的鸿蒙天道法则,此刻彻底紊乱崩弛。
天地道序错位,灵气暴乱四散,空间裂缝无休止蔓延,日月无光,乾坤颠倒。
整个鸿蒙天地,生机飞速流逝,衰败腐朽的寂灭气息席卷诸天,大势已去,天地倾覆,已然进入彻底覆灭的倒计时。
君逸尘指尖颤抖,小心翼翼拾起滚落地面的山河社稷图,紧紧揣入怀中护住秘境里沉眠的风倾雪,随后俯身,轻轻将澹台彤鱼冰冷的身躯抱入臂弯。
他抬眼望向清语瑶与夜寒,嗓音满是浸透骨髓的疲惫与哀戚:“瑶瑶,寒姐姐,劳烦二位代为安顿此地重伤的众人。我想寻一处安静之地,亲手将彤鱼与我儿无悔安葬。”
“方才我破空归来之时,早已远远望见无悔的尸身。他与续缘一般,一身铮铮傲骨,面对混沌邪祟至死不肯屈膝分毫,都是我引以为傲的好儿子。方才我满心只想着救人,局势凶险分身乏术,来不及为孩儿收敛尸骨,如今大势尘埃落定,我想亲手送他最后一程。”
清语瑶身形一颤,眼底骤然涌上一层水雾,失声颤声追问:“逸尘哥哥,你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和续缘一般……难道续缘他也遭难了?”
君逸尘胸膛剧烈起伏,重重深吸一口气,喉间堵着千钧悲痛,终究无力作答,只是收紧怀抱里澹台彤鱼冰冷的躯体,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君无悔的尸身缓步走去。
清语瑶心头焦灼翻涌,下意识抬步便要追上前去问个究竟。
下一瞬,一只微凉有力的手稳稳按住她的肩头。
夜寒轻轻摇头,低声轻叹:“别去。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生死断肠,万般至痛,此刻无人能替。
夜寒不再多言,移步迈步走向瘫倒在地、气血耗竭的罗睺,俯身伸手欲将他扶起:“魔祖,晚辈扶您起身。”
另一边,清语瑶压下满心酸涩,收回目光,转身快步走向重伤垂危的鸿钧,温柔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随即转头看向怔立当场、不知所措的若云,声音带着强忍的哽咽:“若云,愣着做什么?快去扶介潭前辈!所有人即刻行动,不要愣滞!”
众人闻声回神,连忙应声奔走,迅速取出随身担架。
清漪仍旧昏死在地,被众人小心托起,安稳安置在担架之上。
鸿钧在清语瑶的搀扶下缓缓躺上担架;介潭身受重创、道基崩损,也被若云小心护持,安稳落座。
唯独罗睺僵在原地,浑身戾气散尽,只剩满身狼狈与傲骨,被夜寒伸手相扶时,别扭地偏过头,粗声硬气地低哼一声:“本座堂堂魔祖,纵横诸天万古,居然被人打到让小辈搀扶抬架……不上!”
夜寒伸在半空的手顿住,面露几分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劝还是该退。
担架上气血虚浮的鸿钧闻言,当即掀开沉重眼皮,冷嗤一声,语气半点不留情面:“爱上不上,自恃那点无用傲骨,不想躺便自己撑着伤势徒步,没人强求你。”
罗睺闻言猛地抬眼,胸口伤口牵动剧痛,也顾不上周身伤痛,粗声怒吼:“你个老牛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鸿钧喘着粗气,愤懑道:“都到了天地将倾的绝境,万千后辈死伤殆尽,你还揪着那点可笑的颜面斤斤计较,有意思吗?”
罗睺周身翻涌的戾气瞬间尽数消散,肩头颓然垮下,眼底盛满从未有过的无力颓丧,“你当我愿意逞这虚面子?纵横万古征战无数,我头一回生出这般彻骨的无力,眼睁睁看着人族尽数消亡,后辈一个个死在眼前,连护都护不住,心里堵得喘不过气,实在不愿这般狼狈躺于担架,任小辈照看。”
鸿钧闻言沉默片刻,撑着担架扶手缓缓强撑起身,牵动周身重创不由得闷哼一声。清语瑶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臂膀,掌心渡去一缕温和仙气稳住他溃散的道基。
鸿钧侧头看向她,眼底褪去方才针锋相对的火气,只剩浓重疲惫,“多谢丫头。”
说罢他挣开些许搀扶,一步一步忍着剧痛,慢慢走到罗睺身前。
“老罗,你心里有多难受,我全都明白,眼下局势,没有谁能好受。可一味沉溺悲痛、死守这点无谓傲气又有什么用处?如今混沌祸患未除,当下唯一的办法便是先好生休养伤势、攒足本源力气,只有我们活下来,才有机会为死去的后辈报仇雪恨。”
罗睺抬眼望着满目疮痍的天地,眼底崩碎最后一丝倔强,嗓音嘶哑崩溃,满是彻骨绝望:“报仇?我们拿什么报仇?你我二人,再加介潭和彤鱼丫头,尽数联手都不是幻寂的对手!他不过是大恐怖麾下一介使者,尚且碾压诸天,你觉得那潜藏幕后的终极恐怖,是我们能抗衡的吗?!”
话音砸落,死寂蔓延四野。
鸿钧心底积压的悲愤彻底冲破桎梏,不顾浑身撕裂般的重创,扬手一拳重重砸在罗睺面门!
罗睺吃痛踉跄跌坐于血泊焦土,唇角当即溢出血丝。
鸿钧俯身逼近他,声音因极致愤怒与哀痛剧烈颤抖:“所以你就要这般认命?眼睁睁看着万族覆灭、一众后辈血染疆土,你便打算束手待毙,坐视混沌踏平整个鸿蒙?!”
这一刻,万古孤傲、从不落泪的魔祖罗睺,彻底绷断心防。
积攒万古的压抑、此战的无力、眼睁睁看着人族覆灭、晚辈尽数惨死的极致悔恨,轰然崩塌。
他猛地低头,当众失声痛哭:“老子不甘心!老子做梦都不甘心!可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我自诩仙魔始祖,执掌两族万古兴衰!仙魔两族受难之时,我们深陷混沌之渊束手无策,任由麾下子弟浴血厮杀、折损大半!如今人族覆灭、鸿蒙断根,诸天万族尽数无望!我们空有始祖之名,到头来什么都守不住,什么都护不了!这般窝囊活着,倒不如刚刚直接战死沙场来得痛快!”
望着痛哭失态的罗睺,鸿钧重重喘了一口浊气,“老罗,赴死何其简单,闭眼一战便可彻底解脱。可活下来的人,要扛起所有亡者的遗憾、滔天血海深仇与倾覆破碎的诸天残局,才是世间最难的修行。这份千斤重担,正因沉重刺骨、万般难熬,才绝不能推给幸存的小辈去背负,这才不负你我万古始祖的身份!”
罗睺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混着唇角血珠滚落焦土,沙哑哽咽着反复呢喃:“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啊……”
道理他都懂,可心口积压的悲痛,压得他喘不上气。
“可老子就是难受……眼睁睁看着人族没了,孩子们一个个死绝了……我这心里,疼啊……”
纵横万古、铁血无情的魔祖,此刻像个落败无助的凡夫,埋首放声痛哭,万古傲骨尽数化作寸寸哀恸。
鸿钧望着他失态模样,眼底满是酸涩无奈,长长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夜寒,轻声吩咐:“寒丫头,劳烦你扶你家魔祖上担架吧。”
夜寒应声上前,俯身屈膝,“魔祖,起身吧。”
这一次,罗睺没有执拗抗拒,再也撑不起半分虚妄傲骨,任由夜寒搀扶起身,踉踉跄跄躺上担架。躯体躺下的刹那,积攒的悲恸彻底决堤,他闭着眼,依旧压抑不住地低声痛哭,声声皆是无尽悔恨与无力。
鸿钧环视满目疮痍的天地,压下满心苍凉,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去与帝鸿汇合。”
众人纷纷颔首,收拾好身心与伤势,抬着一众重伤之人,循着前方孤寂的背影,缓缓朝着君逸尘所在的方向迈步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