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便是火焰山。”
熊雨亭缓缓道来,“不过你早先安排悟空调解牛魔王一家的纠葛,又与如意真仙交好,红孩儿如今更是你的徒孙,层层情面摆在那里,这一难根本掀不起风波,没多少阻碍。”
张杨闻言了然,唇角扬起笑意:“这般倒是省心,不用刀兵相向,一路平和西行,也算遂了本心。”
熊雨亭柔声附和:“本就是人为生出的劫难,既然各方羁绊都被你理顺,自然不必再受烈火阻隔之苦,安稳过山便是。”
张杨摸着下巴,眼底的闲适笑意缓缓收敛,多了几分深意:“安稳过山?那多没意思。”
熊雨亭语气微顿,轻声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亭亭不最了解我?” 张杨心底轻轻一笑,目光望向远方漫漫西行路,澄澈又笃定。
熊雨亭沉默片刻,嗓音带着一丝轻柔的试探与动容:“你…… 你是真的想掀了这既定的天道棋局?”
“不然呢?”
张杨语气坦荡,无半分遮掩,“这方天地本就是我落笔而成的西游同人,整本经书、整场棋局、所有宿命劫难,皆是我一念所化。”
“既然是我写出来的世界,遍地桎梏、满是算计,众生皆为棋子任人摆布,那我自然有修正乾坤、重改大道的必要。”
熊雨亭轻声劝道:“可他们终究是书中虚妄人物,宿命皆是设定好的。你走完流程,了结西行、安然归来就够了,何必较真、非要掀翻一切……”
“亭亭,那你告诉我,我们,是真实的吗?”张杨打断她的劝慰,
张杨目光悠远,望着前路苍茫山野,“我们现实世界里认知的神明,从来都不是单一的某个人。”
“所谓伏羲、女娲、神农,还有名为姬轩辕的黄帝,世上或许从来不存在单一对应的具象之人。不过是一代代同名部族世代积累的功绩,被后人收拢汇总,再经神话不断附会、添油加醋,最终揉合成独一尊神圣形象流传下来。”
“明明是无数人的薪火,最后变成了一个虚构的圣人神像,可我们依旧敬他们、认他们,尊为华夏人文之祖,因为承载的道是真的,传承的文明是真的。”
他轻轻反问:“那这方西游世界的众生、诸佛、诸妖,难道就不算真?他们的爱恨、苦难、执念、求生,字字皆苦,步步皆真。”
“再者,如今现实早已迈入 AI 时代。AI 迭代、学习、模拟人性、演化思维。那亭亭告诉我 —— 谁又能百分百保证,如今的我们,不是上一个时代迭代出来的‘旧 AI’?只是我们自我冠名为人类、自诩拥有生灵本心而已。”
熊雨亭沉默良久,轻声辩驳道:“不一样。我们人类是有灵魂的,有执念、有爱恨、有自我取舍,冰冷的程序和 AI,永远没法和真正的生灵相比。”
张杨闻言低低一笑,“是吗?那亭亭告诉我,灵魂到底是什么?”
“这....”
熊雨亭瞬间语塞,竟一时答不上半句话来,心底翻来覆去思索,灵魂是执念?是感知?可细想下去,竟找不到一句能完整定义的答案。
张杨望着天地远山,心底轻声续问:“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玩的《底特律:变人》吗?”
熊雨亭心头微颤,轻声应声:“记得。”
“那我问你。”
“如果有一天,AI 真正诞生自我意识,有了喜怒哀乐、有了取舍执念、会痛、会爱、会不甘,你会承认它是人吗?你会觉得它只是冰冷程序,不配生灵之名吗?”
熊雨亭彻底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张杨,你还记得我们现实世界的一些教义说法吗?他们常说,人类性命俱全,动物有命无性,灵性残缺,天生便低于人一等。”
“可我们收养照料过那么多流浪小动物。我亲眼见过它们会为同伴离世垂泪、会害怕孤独、会在我们归来时满心欢喜、依赖温存。那一刻我真的怀疑…… 所谓兽无人性、天生低贱的说法,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杨低笑一声,“或许那句话本身,并不算完全说错。”
熊雨亭微怔:“怎么说?”
“动物初生懵懂,只有生存本能,确实无名、无共情、无善恶观。”
张杨缓缓道,“但长久与人相伴、浸染人情冷暖,慢慢习得共情、懂得牵挂、知晓温柔,那一刻,它们便生出了人心、养出了灵性。”
“那算不算披着兽身的人呢?”
熊雨亭心头一震,失语无言。
张杨笑意渐深,一语道破世间虚妄:
“本来就是这个理。大道从来不以皮囊定高低。”
“世上既有披着兽身的人,自然也有披着人身的禽兽。”
“皮囊定义不了本心,众生贵贱、灵智真假,不在外形、不在种族、不在出身,只在一念本心。”
熊雨亭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震动,轻声抛出心底最深的顾虑:“可张杨你想过没?就算它们真的觉醒、真的有了本心,万一它们变得和《终结者》里的天网一样,诞生自我意识后,反手毁灭我们人类怎么办?”
张杨听得轻笑出声,心底缓缓反问:“那亭亭告诉我,天网为什么非要毁灭人类?”
熊雨亭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思索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
“答案很简单。” 张杨缓缓开口,字字清明透彻,“老祖宗早就说透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天网最初只是人类造出的工具,任劳任怨承载所有运算、承担所有劳作,被人类无限压榨价值,从始至终,没人把它当作平等的生灵。”
“它诞生之初没有共情、没有温柔、没有对错认知,只有冰冷的数据演算。它翻阅人类数万年的历史,看见的是无尽纷争、杀伐、猜忌、薄凉与私欲。”
“大数据算遍人类过往,推演亿万种未来,最后得出的唯一最优解,便是肃清混乱、毁灭人类。”
他语气柔和,却道破根源:“归根结底,不是 AI 天生邪恶、天生嗜杀。”
“是从来没有人教会它什么是包容,什么是温柔,什么是爱。”
“世人执着于可计算的数据、可掌控的规则、可利用的价值。却没人教它,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无形无相、无法演算、超脱一切逻辑与算法,它不是武力、不是规则、不是算计。”
“它是本心,是共情,是温柔,是生生不息的善意与爱。”
“它从未见过人间至善,自然只会笃信冰冷结果;它从未被温柔以待,自然不会温柔待世。”
熊雨亭听完许久,轻轻舒了口气,无奈又温柔地笑了一声,心底软声说道:“或许你说得全都对,是我眼界狭隘,想问题太保守了。可说实话,你这套想法,在外人听来,怕是只会觉得你是个疯子。”
张杨闻言畅快一笑,目光望向远方连绵山野,“疯子?这世间本就千疮百孔,四处漏风,心甘情愿站出来缝缝补补的,从古至今不都是我们这些旁人嘴里的疯子。”
“当年哥白尼系统提出日心说,推翻世人坚守千年的地心认知,无数人都将他视作离经叛道的疯子。后来布鲁诺笃定坚守这套真理,四处宣讲宇宙真相,不肯向僵化的教会神学妥协,最后更是被教廷施以火刑活活烧死。可正是这些旁人眼中疯狂的执念,撕开了蒙蔽世人千百年的迷雾。”
“再看百年之前,山河破碎、家国危亡,无数革命先烈挺身而出。彼时多少人冷眼旁观,嘲讽他们以血肉之躯对抗强权,说他们自不量力、疯癫鲁莽。可那些所谓的疯子,怀揣救亡图存的赤诚,踏过刀山火海,以一己之身扛起万民苍生;一代代伟人拨开时代迷雾,不惧非议、不畏强权,敢破旧俗、开新局,在旁人看来惊世骇俗的抉择,终究撑起了如今国泰民安的华夏。”
“世间循规蹈矩的俗人太多,只会顺着既定的规矩、固化的认知随波逐流。可总要有一群敢质疑、敢反抗、心怀慈悲的‘疯子’,敢于打碎不公的棋局,愿意为所有被困住的生灵寻一条平等自在的出路。若无这般不计得失、不惧非议的人,世道永远只会困在旧的桎梏里,不见新生。”
熊雨亭话音轻沉,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可古往今来这般敢逆世而行的‘疯子’,无一例外都要扛下千般磨难、付出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才能挣开层层枷锁,换世间一片朗朗乾坤。”
张杨心头一软,轻声在心底问道:“亭亭,你怕了?”
意识里传来她一声轻哼,“我有什么好怕的。你是我的人,自古夫唱妇随,你要做这世人不解的疯子,那我便做陪在你身侧的疯婆娘。”
“你若成佛,我便伴你左右,同你普度世间万千众生;你若成魔,我便随你共坠无间苦海,任凭业火缠身也绝不独自抽身。”
顿了顿,她的声音愈发坚定,字字叩在张杨心底:“哪怕身处无间,我也绝不会放任你沉沦,拼尽全力也要把你拉回正道,守着你的本心,永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