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十年,六月,梅雨时节。
淮河两岸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之中。河水上涨,波涛汹涌,将南北两岸隔绝成两个世界。北岸是烽火连天的战场,南岸却是烟雨朦胧的江南。
杨应龙站在淮河北岸的一座小山上,望着滔滔江水,久久不语。他的身后,是数万名忠义军的将士,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整座山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风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
吴用已经去世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杨应龙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当闭上眼,他就会看到吴用那张苍白的面孔,看到他胸口插着的那把匕首。他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一直到天亮。
“杨大哥,船准备好了。”李逵走到他身后,低声说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没有了往日的粗犷和张扬。吴用的死,对李逵的打击也很大,那个总是笑眯眯地摇着蒲扇、叫他“李逵兄弟”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杨应龙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好。传令下去,开始渡河。”
“是。”
命令下达后,忠义军的将士们开始有序地登船。淮河上,数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将一批又一批的将士运送到南岸。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争抢拥挤,只有沉默而坚定的行动。
杨应龙是最后一批渡河的。他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北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北岸,有他奋斗了数年的土地,有他牺牲的兄弟,有吴用的坟墓。他不知道,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还能不能再回来。
“先生,你等着我。”他低声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到那时,我会带着胜利的消息,来祭奠你。”
大船劈波斩浪,向南岸驶去。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杨应龙的身影在雨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茫茫水汽之中。
渡河之后,忠义军进入了南宋朝廷的实际控制区——淮南西路。
淮南西路地处淮河以南,长江以北,是大宋最重要的产粮区之一。这里水网密布,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人口稠密。但与江北的烽火连天相比,这里却呈现出一派相对的太平景象。虽然金国的威胁如影随形,但至少暂时还没有战火烧到这片土地上。
杨应龙下令,部队在淮南西路边缘地带暂时驻扎,不得骚扰百姓,不得抢掠财物,一切所需物资,一律用银两购买。他不想给江南的百姓留下“匪寇”的印象,他要让百姓们看到,忠义军是一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
驻扎下来的第一天,杨应龙就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我们已经渡过了淮河,进入了朝廷的地盘。”杨应龙开门见山地说道,“朝廷对我们的态度,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们不会欢迎我们,甚至会视我们为心腹大患。所以,我们必须步步为营,不能有任何差错。”
关胜点了点头:“杨大哥说得对。朝廷虽然在与金国议和,但对我们这些‘不听号令’的武装力量,一直是欲除之而后快。我们进入江南,无异于深入虎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花荣问道。
杨应龙沉思了片刻,说道:“我的想法是,先派人去临安,与朝廷沟通,表明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借一块地方休养生息。如果朝廷同意,我们就名正言顺地留下来;如果朝廷不同意,我们就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图后计。”
“朝廷会同意吗?”孙立表示怀疑,“他们巴不得我们被金国消灭,怎么会同意我们留在江南?”
“同不同意,试过才知道。”杨应龙说道,“就算他们不同意,我们也要争取一个‘理’字。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衅,朝廷就没有理由对我们动武。江南的百姓也不是瞎子,谁是谁非,他们看得清楚。”
众人商议了一番,最终决定,派宋汇为使,前往临安,与朝廷交涉。宋汇曾在吏部任职,熟悉朝廷的运作规则,又善于言辞,是最合适的人选。
宋汇领命后,带着几名随从,连夜赶往临安。
在等待宋汇消息的日子里,杨应龙也没有闲着。他派出多路斥候,四处打探江南的地理形势和风土人情。同时,他命令部队加强训练,保持高度的战备状态,以防不测。
几天后,斥候带回了一个重要的情报——在淮南西路与江南东路的交界处,有一片叫做“大别山”的山区,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人烟稀少,非常适合作为临时的根据地。
杨应龙当即决定,将部队转移到大别山区,一边休整,一边等待宋汇的消息。
大别山横亘在江淮之间,绵延数百里,主峰海拔超过千丈。山中林木茂密,溪流纵横,野兽出没,只有零星的山民居住。忠义军进入大别山后,在山中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谷中安营扎寨,砍伐树木,搭建营房,开垦荒地,俨然有长期驻扎的架势。
杨应龙每天都会登上山顶,眺望远方的天际线。他在等待宋汇的消息,也在思考未来的路。江南虽然富庶,但毕竟是朝廷的地盘,他们这些“外来户”想要在这里立足,绝非易事。
半个月后,宋汇终于回来了。
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杨应龙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顺利。
“朝廷怎么说?”杨应龙问道。
宋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朝廷拒绝了我们的请求。他们说,我们是‘不受朝廷节制的武装力量’,不能在江南停留。他们限令我们在一个月之内,退出淮南西路,否则将以‘叛逆’论处,派兵清剿。”
“混蛋!”李逵一拳砸在桌子上,将桌面砸出一个凹坑,“我们辛辛苦苦抗金,他们却在背后捅刀子!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救那些狗官!”
关胜的脸色也很阴沉:“朝廷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杨应龙却显得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缓缓说道:“朝廷的态度,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他们不欢迎我们,我们就自己找地方安身。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有我杨应龙的容身之地吗?”
“杨大哥,你有什么打算?”孙立问道。
杨应龙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打算,去太湖。”
“太湖?”众人都愣住了。
“对,太湖。”杨应龙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太湖的位置说道,“太湖横跨江南东路和两浙路,方圆八百里,湖中有岛屿七十二座,其中最大的洞庭山,方圆数十里,可以屯兵数万。太湖周围水网密布,不利于骑兵作战,金国的铁骑在那里发挥不了作用。而且,太湖流域是江南最富庶的地区,物产丰富,足以供养大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太湖远离临安,朝廷的控制力较弱。我们可以在那里站稳脚跟,发展势力,等待时机。”
众人听了,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关胜首先表示赞同:“太湖确实是个好地方。我曾经去过一次,那里的地形确实易守难攻,而且百姓淳朴,易于相处。”
“那就这么定了。”杨应龙拍板决定,“明天一早,出发去太湖。”
从大别山到太湖,大约有五百里的路程。忠义军昼行夜宿,沿途秋毫无犯,经过城镇时,都是绕道而行,尽量避免与朝廷的地方官员发生冲突。
十天后,忠义军抵达了太湖沿岸。
当那一片浩瀚的湖水映入眼帘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太湖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湖水清澈碧绿,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岛屿星罗棋布,如同散落在碧玉盘中的珍珠。湖面上白帆点点,渔歌唱晚,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好美啊……”李逵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美景,“俺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
杨应龙也看得有些出神。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湖水的清香和水草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他忽然觉得,也许,这里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地方。
“找船,去洞庭山。”杨应龙说道。
洞庭山是太湖中最大的一座岛屿,方圆数十里,岛上林木葱茏,山势起伏,有农田,有果园,有村落,宛如一处世外桃源。岛上的居民多以捕鱼和种植果树为生,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当忠义军的船队出现在洞庭山附近时,岛上的居民们纷纷跑到岸边观看,脸上带着好奇和警惕的神色。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是官兵还是强盗,是来征税的还是来抢劫的。
杨应龙命令船队靠岸,然后独自一人走下船,向岸边的居民们走去。他抱拳行礼,朗声说道:“乡亲们,你们不要害怕。我叫杨应龙,是忠义军的统领。我们是从山东来的,因为不愿意投降金国,所以才南下江南。我们想在洞庭山暂住一段时间,绝不会骚扰大家。希望大家行个方便。”
居民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过了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杨应龙一番,问道:“你就是那个在山东打败金兵的杨应龙?”
杨应龙点了点头:“正是在下。”
老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听说过你!你是好样的!金狗欺负了我们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能治他们了!你想在洞庭山住下,没问题!我们欢迎!”
有了老者的带头,其他居民也纷纷表示欢迎。杨应龙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声道谢。
就这样,忠义军在洞庭山安顿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杨应龙带领兄弟们,在岛上修建营房,开垦荒地,建立作坊,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岛上的居民们也热情地帮助他们,教他们如何在湖中捕鱼,如何在岛上种植果树。双方相处融洽,亲如一家。
杨应龙每天都会早起,沿着湖边跑步,然后爬上岛上的最高处,眺望远方的湖面。这里的景色很美,空气很清新,生活很宁静。但他知道,这种宁静不会持续太久。朝廷不会容忍他们在太湖扎根,金国也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必须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一个月后,朝廷的使者果然来了。
使者带来了朝廷的旨意——限忠义军在一个月之内,退出太湖,离开江南,否则朝廷将派遣大军,进行清剿。
杨应龙看完旨意,沉默了片刻,然后对使者说道:“请回复陛下,杨某可以退出太湖,但不会离开江南。江南是大宋的江南,杨某也是大宋的子民,为何不能在江南立足?如果朝廷非要逼杨某走,杨某只好据理力争了。”
使者脸色一变,冷冷地说道:“杨太尉,你这是要抗旨不遵吗?”
杨应龙微微一笑:“抗旨不敢,但杨某也有自己的底线。请回复陛下,杨某在太湖等着朝廷的大军。”
使者拂袖而去。
送走使者后,杨应龙召集众将,说道:“朝廷的大军很快就会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关胜问道:“杨大哥,我们真的要跟朝廷开战吗?”
杨应龙摇了摇头:“我不想跟朝廷开战,但也不会束手就擒。如果他们来了,我们就防守,但不主动进攻。尽量用谈判的方式解决问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兵戎相见。”
接下来的日子里,忠义军在洞庭山周围修建了大量的防御工事,做好了应对朝廷大军进攻的准备。
然而,朝廷的大军迟迟没有来。
又过了一个月,杨应龙才从一位南下的商人口中得知——金国再次撕毁了和约,大举南侵。朝廷的大军被调往了前线,根本无暇顾及太湖的忠义军。
杨应龙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了一丝悲哀。朝廷宁愿把兵力用来对付金国,也不愿用来对付他们这些“叛逆”。这说明,在朝廷的心目中,金国的威胁,远比忠义军要大得多。
“也罢。”杨应龙叹了口气,“既然朝廷暂时顾不上我们,我们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发展自己。”
接下来的半年里,忠义军在太湖扎下了根。他们不仅修建了坚固的营寨,还开垦了大片的农田,养殖了大量的鱼虾,基本实现了自给自足。同时,他们与太湖周围的百姓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赢得了百姓的信任和支持。
杨应龙还利用这段时间,对军队进行了整训。他借鉴了吴用生前制定的练兵方法,结合江南的水网地形,训练出了一支擅长水战和山地作战的精锐部队。
半年后,忠义军的兵力恢复到了五万人,而且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力比在山东时更强。
杨应龙站在洞庭山的最高处,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心中默默地说道:“先生,你看到了吗?我们在江南站住脚了。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我会坚持下去,直到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
风吹过,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仿佛在回应他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