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十年,腊月初八,晴。
太湖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芒。洞庭山上的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轻轻摇曳。但岛上的军营中,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忠义军在太湖已经驻扎了整整半年。半年来,他们不仅站稳了脚跟,还将洞庭山打造成了一座坚固的水上堡垒。环岛修建了石墙,制高点设立了瞭望塔,岸边布置了暗桩和铁索,防止敌船靠近。凌振更是在岛上的隐蔽处架设了二十门火炮,射程覆盖了周围数里的水面,任何来犯之敌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但这半年来,杨应龙的心却始终没有真正平静过。
朝廷的态度暧昧不明。一方面,金国南侵的压力让朝廷无暇顾及太湖的忠义军;另一方面,朝廷也没有正式承认忠义军的合法性,双方一直处于一种不尴不尬的对峙状态。杨应龙曾多次派人前往临安,希望能与朝廷达成某种程度的谅解,但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杨大哥,你说朝廷到底是什么意思?”李逵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着火,一边嘟囔道,“他们要打就打,要和就和,这么吊着,算怎么回事?”
杨应龙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他的手中握着一枚铜钱,是吴用生前常用的那枚——那是吴用用来占卜吉凶的器物,吴用死后,杨应龙一直随身带着,当作一种念想。
“朝廷不是不想解决我们,而是暂时顾不上。”关胜替杨应龙回答道,“金国在南侵,朝廷的主力都调去前线了,哪还有精力来管我们?等他们腾出手来,恐怕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那咱们就趁他们腾出手来之前,先下手为强!”李逵一拍大腿,“咱们打到临安去,把那个窝囊皇帝揪下来,换杨大哥坐上去!”
“休得胡言!”杨应龙瞪了他一眼,“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我们抗金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造反!”
李逵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杨应龙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种话传出去,对我们没有好处。朝廷本来就对我们心存疑虑,如果再有这种传言,岂不是给了他们口实?”
“俺知道了。”李逵闷闷地说道。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抱拳禀报道:“杨大哥,湖面上发现一艘船,正向洞庭山驶来。船上挂着白旗,看样子是朝廷的使者。”
“朝廷的使者?”杨应龙眉头一皱,“来了多少人?”
“只有一艘船,船上大约有十几个人。”
杨应龙沉思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他带着李逵和几名亲兵,来到岸边。果然,一艘小船正缓缓向洞庭山驶来,船头挂着一面白旗,在寒风中轻轻飘动。船头上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船靠岸后,那文官走下船来,向杨应龙拱手行礼:“阁下想必就是杨太尉了?在下赵鼎,现任江南东路安抚使参议官,奉朝廷之命,前来拜会杨太尉。”
杨应龙抱拳回礼:“赵大人客气了。不知赵大人此来,有何贵干?”
赵鼎微微一笑:“杨太尉,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应龙点了点头,将赵鼎请进了议事厅。两人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热茶。赵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喝了一口,赞道:“好茶!没想到太湖之中,还有如此佳茗。”
“这是洞庭山上的野茶,粗陋得很,赵大人见笑了。”杨应龙淡淡地说道,“赵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赵鼎放下茶杯,正色道:“杨太尉是爽快人,那在下就直说了。朝廷希望杨太尉能接受招安。”
“招安?”杨应龙的目光微微一凝。
“对,招安。”赵鼎说道,“朝廷知道,杨太尉是真心抗金的英雄好汉,并非寻常的草寇。之前的一些误会,主要是因为朝廷中有些奸臣从中作梗,蒙蔽了圣听。如今奸臣已除,陛下英明,愿意不计前嫌,接纳杨太尉。只要杨太尉愿意接受招安,朝廷可以封杨太尉为‘镇南大将军’,统领江南水师,全权负责江南的抗金事宜。”
杨应龙沉默了。他没想到,朝廷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招安。这半年来,他一直在思考忠义军的未来,思考如何才能在江南立足。招安,确实是一条出路,但也是一条充满风险的路。
“赵大人,朝廷的好意,杨某心领了。”杨应龙缓缓说道,“但杨某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赵大人。”
“杨太尉请讲。”
“第一,朝廷是否真心抗金?如果朝廷只是想把杨某骗去,然后解除兵权,那杨某宁愿在太湖里打鱼,也不会接受招安。”
赵鼎正色道:“杨太尉放心,朝廷抗金的决心是坚定的。金国狼子野心,屡次撕毁和约,朝廷已经认清了他的真面目。陛下曾亲口对在下说过,‘金人不灭,朕心不安’。所以,杨太尉不必担心朝廷会与金国议和。”
杨应龙点了点头,继续问道:“第二,杨某接受招安后,忠义军的兄弟们如何安置?他们跟随杨某出生入死,杨某不能辜负了他们。”
“这一点,杨太尉也不必担心。”赵鼎说道,“忠义军的将士,全部编入朝廷的正规军,待遇与禁军相同。有功者赏,有才者用,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杨应龙又问了几个问题,赵鼎都对答如流,显然是有备而来。杨应龙沉思了良久,终于说道:“赵大人,这件事关系重大,杨某需要和兄弟们商议一下。请赵大人在岛上暂住几日,等杨某有了决定,再答复你。”
“应该的。”赵鼎微笑着点了点头。
送走赵鼎后,杨应龙立刻召集众将,将朝廷招安的事说了一遍。众人听后,反应不一。
关胜首先表态:“末将认为,接受招安是明智之举。我们虽然在太湖站稳了脚跟,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长期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如果能接受招安,获得合法的身份,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抗金,也能更好地保护江南的百姓。”
孙立却有不同的看法:“朝廷反复无常,不可轻信。万一他们是在使诈,等我们放松警惕,然后一举歼灭我们,那岂不是上了大当?”
花荣也说道:“孙立兄弟说得有道理。朝廷对我们一直心存芥蒂,怎么可能突然就变得这么好心?这里面恐怕有诈。”
李逵更是直截了当地说道:“俺不同意招安!朝廷那些狗官,没一个好东西!咱们在山东打生打死的时候,他们在背后捅刀子;咱们在太湖安顿下来了,他们又来招安了。早干嘛去了?”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杨应龙听着大家的争论,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摩挲着手中的那枚铜钱。
“杨大哥,你怎么看?”关胜问道。
杨应龙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朝廷的招安,是真心还是假意,现在还不好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不能永远待在太湖里。太湖虽好,但毕竟只是一个岛,困在这里,我们迟早会被困死。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去实现我们的理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决定,接受朝廷的招安。但同时,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朝廷是真心抗金,我们就全心全意地辅佐朝廷,驱逐金兵,收复失地。如果朝廷是假意招安,想对我们不利,那我们就杀出重围,另寻出路。”
“说得好!”关胜拍案叫绝,“进可攻,退可守,这才是万全之策!”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李逵虽然心中还有些不情愿,但看到大家都同意了,也就不再反对了。
第二天,杨应龙正式回复赵鼎,表示愿意接受朝廷的招安。赵鼎大喜过望,当即表示,会尽快回京复命,为杨应龙请封。
半个月后,朝廷的圣旨到了。杨应龙被正式册封为“镇南大将军”,兼领江南水师提督,总揽江南抗金事宜。忠义军的将士们,也全部被编入了朝廷的正规军,享受禁军的待遇。
杨应龙换上了朝廷赐予的官服,站在洞庭山的最高处,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心中百感交集。从断魂岭的破庙,到青龙山的聚义,到梁山泊的鏖战,到海上的漂泊,再到太湖的扎根——他走了整整五年,终于从一个被官府追捕的逃犯,变成了朝廷的镇南大将军。
但这只是开始。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挑战在等待着他。
“先生,你看到了吗?”他低声说道,“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我会继续走下去,直到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
风吹过,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仿佛在回应他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