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沈婉莹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医书封皮:“先让她安生待着。萧夫人想捧她,那就任由她捧,我倒要看看,精心捧出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你不怕她日后成了气候,不好拿捏?”
“成了气候又怎样?”沈婉莹神色淡然,“只要她还是‘学女红’的身份,就翻不出我的手心。将军府少夫人,过问寄居表妹的针线活,再名正言顺不过。”
萧墨寒看着她从容的模样,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你心里有数就好,府里的事有你,我很放心。”
沈婉莹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夜风轻拂,吹动窗纱沙沙作响,屋内一片静谧。
次日一早,沈婉莹照例去正院请安。
萧夫人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脸上带着笑意,连看沈婉莹的眼神,都比往常柔和了几分。
“沈氏,坐吧。”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丫鬟上茶,随口问道,“若兰昨日歇得可好?”
“劳母亲挂念,媳妇让丫鬟去瞧过了,说一切安好。”
“嗯。”萧夫人点点头,语气带着刻意的怜惜,“这孩子命苦,好不容易有了落脚的地方,我这个做姑母的,也该多疼她些。”
沈婉莹垂眸喝茶,没有接话,任由她自说自话。
萧夫人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说起来,若兰的针线活底子还不错,是她母亲在世时亲自教的,可惜家里遭了难,没来得及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沈婉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萧夫人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若兰是母亲的娘家侄女,出身也算端正,只可惜命运多舛。”她不动声色地接话,顺着萧夫人的话头,却不落入圈套。
“谁说不是呢。”萧夫人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恳切,“若兰这孩子,模样好、性子也温顺,就是命不好。我想着,等她在府里住些日子,熟悉了京城的规矩,便带她去贵女圈里走动走动,也好让她见见世面,往后也好有个着落。”
沈婉莹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萧夫人。
萧夫人迎上她的目光,笑意更深了几分:“你觉得,我这个安排如何?”
沈婉莹心中了然,萧夫人这是在刻意试探。
自己若是点头,等于默认魏若兰可以随意出入贵女圈;若是摇头拒绝,萧夫人便有借口,在外散播自己容不下孤女、刻薄善妒的闲话。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意,语气慢条斯理:“若兰初来乍到,尚未熟悉京城的规矩礼仪,贸然出去走动,怕是会闹笑话,丢了将军府的体面。依媳妇看,不如先让她跟着府里的针线娘子专心学艺,等针线、规矩都学得差不多了,母亲再带她去见人,也更稳妥。”
沈婉莹心中冷笑两声: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真当本姑娘在21世纪那些宫斗剧才看了不成,对付你一个古人那还不如手拿把掐。
萧夫人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沈婉莹这番话滴水不漏,不是不让魏若兰见人,而是让她先学好规矩再出门,这话传出去,任谁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氏说得有理。”萧夫人干笑一声,压下心底的不悦,“那就依你说的办。”
“多谢母亲体恤。”沈婉莹微微一笑,神色从容。
请安结束,沈婉莹起身告退。
刚出正院,刘嬷嬷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昨儿冬雪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说。”
“针线房那边回话,萧夫人给魏姑娘定的首饰样式,是累丝金凤钗。”
沈婉莹的脚步骤然顿住。
累丝金凤钗,那是有品级的诰命夫人才能佩戴的饰物,一个寄居府中的孤女,萧夫人竟按这个规格给她打造首饰,心思昭然若揭。
“还有,”刘嬷嬷声音压得更低,“萧夫人特意交代,凤钗上要镶一颗东珠,珠子必须浑圆饱满、没有半点瑕疵。”
东珠!
那更是极其贵重的稀罕物件,寻常官宦人家的姑娘,能有一颗南珠就算体面,东珠只有皇室宗亲、顶级勋贵才能使用。
萧夫人这哪里是疼惜侄女,分明是要把魏若兰往极高的位置捧,甚至想压过自己这个将军府正牌少夫人。
“大小姐,”刘嬷嬷神色焦急,“萧夫人这是要把魏姑娘当成正经勋贵小姐来养啊,咱们要不要……”
“不用。”沈婉莹神色平静,打断她的话,“让她做。”
刘嬷嬷一愣,满脸不解:“大小姐,这……”
“萧夫人愿意花重金置办,那就任由她去。”沈婉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语气淡然,“首饰做得越华贵,日后摔得就越疼,咱们无需多此一举。”
刘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劝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跟在沈婉莹身后。
回到自己院子,沈婉莹屏退左右,独自进了内室。
她合上门,在床边坐下,缓缓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灵泉秘境。
灵泉水声潺潺,药田里的草药长势喜人,储物格子里,各类药材、成药摆放得整整齐齐。
沈婉莹走到古医书前,抽出那卷泛黄的书卷,随手翻了翻,却并未真正看进去。
她在理清思绪。
魏若兰、萧夫人、累丝金凤钗、东珠……
这盘棋,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萧夫人不傻,肯花这么大的本钱捧魏若兰,绝不是为了让她安心学女红,她想要的,是把魏若兰变成一把利刃,一把能精准刺向自己的刀。
可刀再锋利,也得有握柄才能操控。
魏若兰的握柄是什么?是将军府的权势名头,还是萧墨寒这个人?
沈婉莹合上医书,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
不管是哪一个,她都绝不会让萧夫人的算计得逞。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庞,没有丝毫慌乱。
“尽管来便是。”她轻声自语,语气笃定。
午饭后没过多久,秋霜进来回禀,魏若兰已经到了院门口,要给沈婉莹请安。
沈婉莹淡淡颔首:“让她进来。”
不多时,魏若兰独自走了进来。
今日她换了一身萧夫人新赏的水蓝轻纱裙,衬得她肤白胜雪,发髻梳得整齐规整,只斜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简单却不失雅致,看着愈发楚楚可怜。
她径直走到沈婉莹面前,规规矩矩地屈膝行大礼,声音依旧细细软软:“若兰给表嫂请安。”
沈婉莹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起来吧,坐。”
魏若兰依言起身,却没有立刻落座,依旧垂着手站在一旁,姿态谦卑:“若兰不敢。表嫂是府里主母,安坐上位,我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怎好与表嫂平起而坐。”
沈婉莹看了她一眼,心中冷笑。
这话听着谦卑恭敬,可细细品味,却暗藏机锋。
什么叫“表嫂是府里主母”?这话若是传出去,反倒像自己在将军府作威作福、刻意拿捏寄居孤女一般。
“你是客人,却也是母亲的娘家侄女,算起来是自家人。”沈婉莹神色平淡,语气不咸不淡,“既然来了将军府,就别太过见外,坐吧。”
魏若兰这才屈膝谢座,在下首的小凳上轻轻坐下,身姿依旧端正。
翠竹端了茶来,魏若兰双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捧在手里,始终低着头,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气氛微妙。
“表嫂院子里的茶真香。”魏若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若兰在家时喝惯了粗茶,还从未喝过这样好的茶叶。”
沈婉莹淡淡一笑:“不过是寻常龙井,算不上稀罕,你若喜欢,回头让丫鬟给你送些过去。”
“龙井?”魏若兰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刻意的惊讶,“若兰早就听闻龙井是杭州特产,寻常人家根本喝不起,表嫂果然是名门郡主出身,气度不凡。”
这话明着是夸赞,暗地里却处处透着试探,“名门郡主出身”六个字,是试探她的底气;茶品的好坏,是试探她的日常排场。
沈婉莹不动声色,全然不接她的话茬:“龙井再好,也只是寻常饮品,不必放在心上。”
魏若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又低下头,柔声道谢:“多谢表嫂体恤。”
这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数落在沈婉莹眼底。
这姑娘,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有心机,这番看似天真的奉承,全是步步试探。
可惜,她找错了对象。
沈婉莹见惯了后宅宅斗的弯弯绕绕,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在她面前玩这些小伎俩,实在太过稚嫩。
“若兰,”沈婉莹收敛神色,语气多了几分威严,“你既来了将军府,就安安心心住着。学女红的事,我会安排针线上的娘子好好教你,你母亲在世时教的针线虽好,但京城的规矩、针法与别处不同,需得从头学起,切莫懈怠。”
“是,若兰谨遵表嫂吩咐,一定用心学习。”魏若兰连忙低下头,语气愈发温顺。
“还有。”沈婉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魏若兰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萧夫人疼你,愿意为你置办新衣首饰,这些我都知晓。但你要记住,你住在此处一日,便是将军府的客人,客有客的本分,切莫做出逾越身份的事,懂吗?”
魏若兰的脸色微微一白,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片刻后,她才垂着头,声音愈发轻柔,带着几分怯意:“若兰明白,定会安分守己,绝不给表嫂、给将军府添麻烦。”
沈婉莹看着她低垂的发顶,没有再多言,她清楚,魏若兰未必真的明白。
“行了,你也刚歇下不久,回去歇息吧。”沈婉莹端起茶盏,做出逐客的姿态,“秋霜,送魏姑娘回去。”
秋霜应了一声,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若兰站起身,再次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跟着秋霜缓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沈婉莹和翠竹。
“小姐,”翠竹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愤愤,“这位魏姑娘,瞧着温顺,实则一点都不简单,说话句句都藏着小心思,听着特别别扭。”
“你也看出来了?”沈婉莹放下茶盏,轻笑一声。
“奴婢虽笨,可也能察觉,她明明是在奉承小姐,可话里话外总带着别的意味,半点不实在。”
沈婉莹神色淡然:“她本就不是真心来学女红的。”
“那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翠竹急切追问。
沈婉莹没有回答,答案早已清晰,只是无需多说。
萧夫人处心积虑把她接进府,她这般步步试探、刻意逢迎,所图之事,不言而喻。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她还在伪装,自己只需静待时机即可。
“小姐,”翠竹又道,“要不要奴婢暗中去打听她的底细?”
“不急。”沈婉莹摇头,“萧夫人既然敢把她接来,就早已把她的身世打理得毫无破绽,贸然去打听,反倒会打草惊蛇。”
“那咱们就任由她在府里待着?”
“待着便是。”沈婉莹语气从容,“她想装多久,就陪她装多久,等她自己按捺不住露出马脚,咱们再收拾她,也不迟。”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晚间,萧墨寒回府,沈婉莹将白日里魏若兰前来请安、刻意试探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他听。
“她句句奉承,实则处处探我的底,心思藏得极深。”沈婉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道。
萧墨寒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护犊:“她这般不知好歹,你想如何处置?”
“随她试探便是。”沈婉莹轻笑,“她探不出任何底细,反倒会自露马脚。”
萧墨寒看着她眼底的从容,伸手紧紧揽过她的肩:“你心里有数就好,万事有我。”
沈婉莹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天幕上,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萧夫人那边暂无大动静,魏若兰也安分守己地学着女红,看似一片平静。
可沈婉莹清楚,这份平静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萧夫人耗费重金、费尽心思捧起来的人,迟早会派上用场。
她闭上眼,神色平静如水。
无妨,她耐心等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