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的石门比想象中更沉,灰白色的石面上布满细密的凿痕,像一张被岁月磨蚀过的老脸。苏砚举着冷焰火凑近门楣,火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汞河倒悬,龙颔垂珠。”她念完这句话,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这扇门不能硬开。”
江野已经把手电别在肩上,正活动着腕关节准备上前推门,闻言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砚没抬头,手指顺着铭文的纹路走了一遍,“门轴上方有暗槽,灌满了水银。只要强行撬动门扇,承重结构一错位,暗槽就会翻转——至少半吨水银从头顶浇下来,咱们仨当场变成标本。”
“那你怎么不早说?”龙允蹲在门边,眯着眼凑近门缝,果然看到一丝极细的银色液体正缓缓渗出,在石面上凝成滚圆的小珠,沉重地滚落下去。他伸手指蘸了一下,指尖立刻泛起一层死灰色的金属光泽。
“操。”他把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身,“真货。”
江野收回手,目光沉下来,盯着苏砚的后脑勺看了两秒,没说话,但那只原本搭在刀柄上的手已经松开了。龙允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一开始差点害他们全死在这儿,现在又跳出来当救世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苏砚像是没注意到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自顾自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卷尺和笔记本,开始测量门框的宽度和厚度,嘴里还念叨着一些龙允完全听不懂的术语。他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姑娘看着瘦,蹲在那儿画图的样子倒挺有劲儿,像是真干过活的。
“我说,”龙允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咬着,“你研究了半天,到底能不能开?不能开咱们趁早找别的路,别在这儿耗着。”
“能开。”
苏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龙允:“但需要一点技巧。承重结构是活的,只要找到预设的卸力点,就能把水银导向预留的引流槽,绕过人头顶再排出。”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设计者其实留了后门,换句话说,这扇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绝对进不去,它只是要筛选掉不懂行的人。”
“那你还愣着干嘛?找啊。”
“我在找。”苏砚举起笔记本,上面画着一张潦草的门框剖面图,标注了几处推测的受力点,“但需要时间,而且我不确定我的判断对不对。设计者很狡猾,他在铭文里故意留了误导信息,真正的解法可能要……”
她的话没说完,龙允已经走到门前,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塞进兜里,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贴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触感像触电。
一股阴寒顺着指尖钻进骨髓,沿着手臂一路往上攀爬,龙允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哆嗦,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人一把扯碎了,画面翻涌着涌上来——
他看到狭窄的甬道里,火光摇曳,十几个瘦骨嶙峋的工匠被绳索拴成一串,在监工的鞭打下搬运着巨大的石门。石料太重,有人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阶上,血肉模糊,还没来得及惨叫,鞭子已经抽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石灰味,还有人低低的啜泣声。
画面一转,石门已经立起来了,工匠们被驱赶着往门框上砌最后一块封石。一个老工匠忽然扔掉手里的工具,扑到门边,疯了似的在石面上摸索、敲打,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监工冲过来,一棍子砸在他后脑勺上,老工匠倒下去,血从耳朵里流出来,但他的手还死死抠着石面,指甲断裂,鲜血在石门上留下三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龙允感到自己的骨头在发出刺痛的尖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开,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耳边嗡嗡作响。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在那片混乱的记忆碎片里寻找线索——老工匠最后敲击的位置,那三处被故意留下的凹槽,像是指甲在泥土里留下的最后挣扎。
“找到了。”
他猛地收回手,身体晃了一下,鼻子里涌出一股温热。他伸手一抹,指尖全是血。
“我操,上火。”龙允胡乱擦了擦,把血蹭在工装前襟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蹲下身,指了指石门底部靠近地面的一条石缝,“这儿,还有上面左右各一个,三处。用撬棍顶进去,同时发力,应该能打开。”
苏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猫看见猎物似的,快步走过来蹲下,用手电照了照龙允指的位置,果然看到石缝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工具反复磕碰过,磨损的痕迹明显比周围深。她抬起头,盯着龙允,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怎么知道的?”
“祖传的。”龙允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们家祖上三代都是摸石头的,这叫手感,说了你也不懂。”
“手感?”苏砚显然不信,她站起来,视线在龙允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前襟上那摊血迹上,瞳孔微微收缩,“你刚才流鼻血了,而且不是上火。你这是什么能力?”
“你管得着吗?”龙允翻了个白眼,转头冲江野努努嘴,“干活。”
江野没多问,从背包里抽出三根钢制撬棍,递给两人各一根,自己走到门左侧,找准位置,把撬棍插进石缝。龙允蹲在中间,苏砚占右边。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沉睡了几百年的巨兽终于被吵醒,石屑簌簌落下。龙允咬紧牙,青筋在脖子上暴起,脚下的石板都震出了裂纹。门缝里,那些银色的水银珠子加速滚落,沿着预先挖好的导流槽汇入两侧的暗沟,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轰——
石门终于松动了,向内侧滑开一道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干燥腐朽的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铜锈和木料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龙允松开撬棍,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更别说脑袋里那针扎似的疼,像有人拿钻头在太阳穴上钻孔。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来。
进去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外殿比想象中大得多,四壁都是整块的石板拼接而成,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方砖,正中央是一根粗到要两人合抱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墙角堆着几只腐烂的木箱,木料已经朽得发酥,表面的铁皮锈蚀得一碰就碎。
苏砚第一个跨进门槛,手电光扫过石柱,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龙允。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龙允有点发毛。
“你到底是谁?”她问,语气不算咄咄逼人,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普通人做不到你刚才那一步。那扇门的受力点设计得非常隐蔽,没有图纸根本不可能找到,而你只靠摸了一下就知道了。”
“我就是个挖土的,哪那么多问题。”龙允打了个哈哈,走到墙角蹲下来,伸手拨开一只木箱的盖子,木料应声碎成几块。里面露出几块发霉的干粮,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还有一只生锈的铁壶,壶身上刻着模糊的字迹。
“民国二十三年。”他念出那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地方有人来过,而且不是古代人,是近代的。
苏砚没放过他,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垂眼看着他:“你刚才触摸石门的时候,身体有明显的应激反应,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心跳至少加快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以上,而且鼻出血。这些症状在临床上属于——”
“属于我上火了,真的。”龙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一个考古的,怎么还懂临床?”
“因为我爸是医生。”苏砚回答得很干脆,目光没有移开,“你遮遮掩掩的样子,反而让我更确定,你身上有某种特殊的东西。我不问是什么,但你最好别瞒着我,在这个地方,信息就是命。”
龙允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接话。
江野始终没说话,自始至终站在苏砚和龙允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他手不离刀,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像一只警觉的猎犬,随时准备在有人越界时扑上去。
龙允背对着他们,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木箱底部的暗格里。那里露出一截泛黄的纸边,像是被什么人塞进去的。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用鞋尖把碎木屑踢过去,盖住了那个角落。
外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无声地交错,照亮了石柱上那些看不懂的符文,也照亮了三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信任这东西,在这个地方,比水银还毒,比刀子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