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月直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干脆利落，膝盖重重磕撞在冰冷地砖之上，沉闷的声响，仿佛重重砸在萧破岳的心口。萧破岳眼皮猛跳，当即伸手想去搀扶，可司徒月双手死死按在地面，执意不肯起身。乌黑的青丝散落肩头，压抑的声音自喉咙深处挤出来，满是颤意。

“萧大哥，我知晓这个请求实在冒昧……可我父亲，实在撑不了多久了。”

萧破岳伸出的手骤然顿在半空。他看得真切，司徒月的肩膀不住颤抖，并非刻意装出来的呜咽，而是由骨子里透出的战栗，就连十根指尖都死死攥得泛白。

“你先起身说话。”萧破岳眉头紧紧蹙起，“下跪解决不了任何事。倘若我有办法，自然会出手，你先把前因后果，同我讲明白。”

司徒月缓缓抬头，眼眶泛红得骇人，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半滴泪水。她紧咬下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过往。

三年之前，司徒毅听闻地阴火晶能够稳固女儿的玄蛇血脉，便孤身闯入凶险万分的地魔窟。第一次进入，他只在外围探寻，便寻得两块拇指大小的火晶，那时的司徒毅欣喜万分，只当女儿的血脉终于有了转机。可第二次深入洞窟，他不幸遭遇火魔猿。那妖兽浑身皮毛黑红交错，一掌挥出，裹挟刺骨阴火，能够直透骨髓。司徒毅被巨力狠狠拍飞，撞断两根石柱，拼尽一身修为方才狼狈逃出生天，归来之后，接连吐血三日。

即便身受重创，司徒毅依旧没有放弃，前后又三度奔赴地魔窟。每一次归来，身体便愈发衰败，修为自灵皇二重巅峰，一路跌落至灵皇一重初期，面色常年灰败，如同蒙覆一层挥之不去的死气。司徒月诉说这些往事，声音一点点压低，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城中一众医者断言……我父亲最多，只剩半年寿元。”

萧破岳默然听完这番叙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膝盖。脑海之中浮现出司徒毅那张黝黑粗糙的面容，此人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沟壑纵横，如同砂纸摩擦顽石。先前在司徒府饮茶之时，司徒毅还拍着胸脯，自诩体魄强健，叫他不必为之担忧。

萧破岳心底暗自腹诽。

强健？那时候此人面色就苍白得如同敷上一层白粉，不过是硬撑罢了。

“先起来。”萧破岳弯腰，一把攥住司徒月的手腕，将她缓缓拽起，“跪着说事和站着说事没有两样，你站起身，我方能听得清楚。”

司徒月久跪在地，双腿发麻，被拉起之时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萧破岳扶着她，将她安置在一旁的椅子落座，自己也拉过一张木凳，坐到她的对面，双臂撑在膝头，身子微微前倾。

“方才你所说的地魔窟，那火魔猿究竟是什么来头？”

司徒月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心绪稍稍平复。地魔窟坐落于星墨城西北三十里外，乃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地穴，深不见底，越往洞窟深处行进，周遭的地煞阴气便越是浓郁。窟中盘踞着一族火魔猿，就算是外围游荡的幼猿，实力也足以匹敌灵王二重。越往内，妖兽越是密集，传闻族群之中的火魔猿王，修为已然抵达灵皇五重。司徒毅每一次入窟，都只敢在外围边缘搜寻，只要采得一块火晶便立刻抽身撤离，可就算这般谨慎，依旧反复遭受魔猿阴火侵蚀。

“那并非寻常火毒。”司徒月攥紧袖口，指尖微微泛白，“医者说，魔猿阴火裹挟地煞阴气，侵入肉身之后，会顺着经脉不断往五脏六腑钻。父亲自身的灵火非但无法将其压制，越是强行镇压，阴火便扎根得越是牢固。”

萧破岳听完，身子向后靠去，后脑勺轻抵椅背，目光望向房梁，陷入沉思。魔猿阴火，他从前闻所未闻，更谈不上知晓医治之法。他擅征战搏杀，炼丹也才刚刚摸到门道，此种特殊火毒，需要对症的丹方方能施治，可他手中并无对应的法子。

拒绝的话语，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可抬眼，恰好对上司徒月的双眼。

那双眸子里，不再是单纯的哀求，而是绝望耗尽之后，残存的一星微弱火苗。她没有再多说半句恳求的话语，只是静静望着自己，仿佛将全部的希冀，都寄托在这一眼之中。

到了嘴边的婉拒，被萧破岳硬生生咽回腹中。

他合上双目，心神沉入识海之内的玄天塔。塔内一片灰蒙蒙，玄天圣主那一团朦胧光影悬浮半空，慵懒倦怠，好似方才从沉睡之中苏醒。

“小子，又来打搅本座静养。”圣主的声音裹挟浓重睡意，语调拖沓悠长。

萧破岳无心客套，径直发问：“圣主，魔猿阴火该如何化解？”

圣主沉默两息，半空的光影轻轻晃动，好似翻了个身。

“魔猿阴火？不过是阴属性火毒，品阶最多四品中阶。”圣主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就让你身边这小丫头出手，以她的血脉之力直接将火毒抽取出来即可。地阴火晶与魔猿阴火，对于她的玄蛇血脉而言皆是大补，吸收之后，她只会获益匪浅。”

萧破岳心中微怔：“竟这般简单？”

“简单？”圣主的光影骤然收拢，语气带上几分不耐，“本座早已同你讲过，这丫头身负的乃是苍玄域顶尖的极品血脉，莫要用凡间那套品阶标准去衡量。无事便不要再来烦扰本座，若是再拿这种琐事来吵我——”

话音骤然一沉，寒意弥漫识海。

“两个月之内，你若是再贸然将我唤醒，本座便直接将你榨成人干。滚。”

话音消散，萧破岳的心神被一股力量直接弹出玄天塔。归回肉身的一瞬，他心中还在权衡，方才圣主的警告，究竟几分戏言，几分真实。睁开双眼，便看见司徒月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下唇已然被牙齿咬出一圈清晰的血痕。

“萧大哥……是不是此事太过棘手？”司徒月嗓音沙哑干涩，“我也明白这个请求实在过分，你与我们司徒家，本就非亲非故……”

“何谓非亲非故。”萧破岳出声打断她，“你那八品玄蛇血脉的人情，我已然收下，拿了好处便要办事，我素来讲究信义。”

司徒月不由得愣住，眼底满是茫然：“公子方才，不是打算拒绝我吗？”

“我何时说过要拒绝。”萧破岳有些哭笑不得，起身走到她身前，半蹲下来，与她视线平齐，“方才我是在思索医治之法。听好，你父亲体内的火毒可以祛除，只不过，要由你亲自出手。”

司徒月猛地攥紧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之中。她嘴唇微微颤抖，积压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泪珠滚落，砸在萧破岳的手背上。

“当真？萧大哥，你没有哄骗我？”

“我哄你，难不成还贪图司徒家的地砖不成。”萧破岳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甩了甩，“不过切莫太过欣喜，法子虽有，却需要你父亲点头应允。”

话音刚落，房门猛地被人从外推开。司徒毅大步跨进屋内，本就灰败的面容之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显然在门外偷听许久，终于按捺不住。他一眼望见女儿满脸泪痕，神色瞬间沉下。

“萧小兄弟，你同小女说了什么？”司徒毅的声音沉重得如同压着一块铁板，“若是不愿出手，尽管冲着我司徒毅来，何苦为难小女。”

萧破岳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褶皱：“司徒家主，你来得恰好。方才我同司徒月已经讲明，你体内的魔猿阴火有办法医治，便是让她催动自身血脉力量，将你体内火毒尽数吸出。”

司徒毅脸色骤然惨白，想都没想便厉声回绝。

“万万不可！”他语气斩钉截铁，“月儿方才觉醒血脉，根基尚且不稳，叫她来吸纳火毒，万一伤及自身该如何是好！我这一把老命不足惜，绝不能让她冒这般凶险。”

萧破岳淡淡一笑，直视着司徒毅的双眼，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司徒家主，令嫒觉醒的，从来都不是八品玄蛇血脉。那是苍玄域万中无一的极品血脉。这么多年，你屡屡遭受魔猿阴火侵蚀却并未殒命，并非你体魄强悍，实则你体内外泄的火毒，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她的血脉悄悄吸纳。你仔细回想，每一回你从地魔窟归来，只要月儿靠近你，身上那股灼痛，是不是便会舒缓几分？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此事。”

司徒毅整个人僵立当场。

他张着嘴，久久无法言语，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司徒月。司徒月亦是满脸错愕，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在打量一件全然陌生的事物。

“极……极品血脉？”司徒毅嘴唇不住哆嗦，“便是那传说之中，万年难出其一的极品血脉？”

“如若不然，你凭什么靠着灵皇一重的修为，扛住灵皇五重层级的火毒整整三年。”萧破岳摊开双手，“不必过度担忧，叫令嫒吸纳魔猿阴火，对她只有裨益，毫无损伤。魔猿阴火入她体内，尽数化作血脉养料，甚至还能助她的血脉再做精进。”

司徒毅浑身脱力，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之上，双手撑住膝盖，身体久久震颤。

“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自语，“怪不得每一次月儿靠近我，胸口那灼烧般的剧痛便会缓解数日，我竟一直以为，是我自身灵火在压制毒素……”

萧破岳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必沉溺过往感慨，尽快做好准备，明日便开始施治。吸纳火毒的过程不会太过舒坦，你咬牙撑住，切莫大呼小叫乱了节奏。”

司徒毅猛地抬首，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萧小兄弟，我司徒毅这条性命，往后便归——”

“打住。”萧破岳伸手直接拦住他接下来的话，“不必说这些肉麻的许诺，先前在府上吃过令嫒做的饭菜，就当两相抵过。”

一旁的司徒月以手掩面，又是落泪，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窗外天色缓缓沉落，星墨城的晚风顺着窗缝钻了进来，裹挟着一丝来自地底的阴冷寒意。萧破岳目光望向西北方向，三十里外，便是地魔窟的入口，漆黑幽深，好似一头巨兽张开的狰狞巨口。

火魔猿王，灵皇五重。

他收回远眺的视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那等妖兽的麻烦，便留给司徒毅自己去思虑。他的本分，仅仅是将人治好，其余之事，一概概不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