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醒了
糠。嘴里塞满了糠。
又干又糙,糊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侍卫按住我的肩膀,掰开我的嘴,毒酒灌进来,我呛得浑身抽搐,倒在地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殿梁上的彩绘——一只凤凰,被一条蛇缠住了脖子。
然后我死了。
再睁开眼,我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锦被是软的,枕头上绣着并蒂莲。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我动了动手指——能动。我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没有糠,没有毒酒,是空的。
我猛地坐起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没有死灰,没有绝望,没有那双看过人间最脏的东西的眼睛。我伸手摸自己的脸颊,温热,饱满,有血色。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光滑,细嫩,没有临死前抠在地上的泥垢。
我真的回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女春兰掀帘进来,端着一碗莲子羹。
"夫人,您醒了?昨夜您做噩梦了,一直喊……"
"喊什么?"
"喊……'我不服'。"
我盯着那碗莲子羹。上一世,就是这碗羹——春兰端来,我喝了,然后腹痛了三天。那时候我以为是自己受了风寒。后来才知道,是郭女王在羹里下了药。春兰是她的人。
"你尝尝。"我说。
春兰一愣:"夫人?"
"我说,你尝尝。"
她的脸色白了。手开始发抖,碗沿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夫人,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
她跪下来,莲子羹洒了一半,在地上洇开一片。我看着那片水渍,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上一世我喝了,这一世轮到她了。
"来人,"我说,"春兰手脚不稳,打翻了羹汤,拖出去,杖毙。"
春兰尖叫起来:"夫人饶命!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
我没有看她。两个侍卫把她拖了出去,她的尖叫声越来越远,然后戛然而止。
我坐在床边,攥紧被角,指甲掐进掌心。疼,但真实的疼。
我想起来了。这一年,我刚嫁给曹丕。他还是世子,还没当皇帝,还没纳郭女王,还没赐我死。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莲子香,有桂花香,有活着的味道。
好。这一世,我不当洛神了。我要让写《洛神赋》的人跪着念给我听,让赐死我的人求我别死。
枕头上的并蒂莲,一朵朝上,一朵朝下。我翻了过来。莲花朝上,叶子朝下。并蒂莲不该有一朵是倒着的。
第二章 第一封信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曹丕,也不是去杀郭女王。我去书房。
曹丕不在。他的书房里堆满了竹简和帛书,案上有一幅没写完的字。我翻了翻他案头的信件,找到一封——郭女王写给曹丕的信,落款是今年三月。
信上说:"妾闻世子新纳甄氏,甚美。然妾闻之,美色误国,愿世子慎之。"
我笑了。上一世,这封信我根本没机会看到。它被曹丕收在暗格里,直到我被赐死那天,我才从旁人嘴里听说。这一世,我提前看到了。
我把信放回原处。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准备好的纸条,夹在曹丕的《典论》手稿里。纸条上写着:"攻心为上,攻城为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枕边人。"
他不会知道是谁写的。但他会看到。他会想很久。
然后我去了后院,找到了那个将来会害死我的人——郭女王。
她正在院子里赏花,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容貌艳丽,笑容温柔。看到我,她盈盈行礼:"姐姐。"
"妹妹客气了。"我扶起她,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微微一僵。
"妹妹这身裙子真好看。"我说,"鹅黄色衬你。"
"姐姐谬赞了。"
"不过——"我松开她的手,笑了笑,"鹅黄色不经脏。沾了一点泥,就看不得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要的就是这一瞬。让她知道,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让她睡不着觉。
有时候,杀死一个人的信心,不需要一把刀,只需要一句话。
回房的路上,我经过书房,隔着窗子看见曹丕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卷《典论》——正是我夹了纸条的那卷。他翻了两页,停住了。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抬头看我。但他把那卷《典论》单独放到了一边,没有和其他书简混在一起。
他留下了。他会看的。
第三章 那首诗
曹植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翻一卷帛书。帛书上没有字——是我自己准备的。
他站在月亮门下,穿着一身白衣,风把他的袖子吹得鼓起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光。
"嫂嫂。"
"子建。"我头也没抬。
"我在洛阳想了一首诗,想请嫂嫂指教。"
上一世,我会笑着说"好啊",然后听他念诗,夸他写得好。他会高兴得像个小孩子,然后更频繁地来找我。然后曹丕会知道,然后郭女王会说"世子,您看他们",然后我的罪名就多了一条——"与弟私通"。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子建,"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写的诗,应该给懂得欣赏的人看。我不懂诗。"
他愣住了。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嫂嫂……"
"回去吧。"我说,"你哥哥在书房。"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白衣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我看着他的背影,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从袖子里掏出那卷帛书。上面写着一行字——我凭记忆默下来的,他十年后才会写出来的诗。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这首诗,叫《洛神赋》。上一世,它是写给我的。这一世,我要让它变成我的武器。
我低头看着帛书上的字。这笔字是我重生后练的——我故意练了一种和前世不同的笔迹。这样就算有一天这卷帛书落到别人手里,也查不到我头上。
每一步,我都想好了。
第四章 他的手
当天晚上,曹丕来了。他坐在我对面,喝着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听说子建今天来找你了?"
"来了。"我说,"说要给我看他写的诗。我没看,让他回去了。"
曹丕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弟弟,不是我的。他的诗,应该给你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茶杯,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一下。够了。
他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头发。我偏了一下头,让他的手落在我的肩上。他的手掌温热,有薄茧,压在我的锁骨上。我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在观察他。他的眼神里有醉意,有试探,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是愧疚吗?还是好奇?上一世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眼睛。我总是低着头,等他说话,等他离开。这一世,我要看清楚。他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我都要读懂。因为读懂了,才能掌控。
"你今天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低着头,不敢看我。现在你敢看着我了。"
"因为臣妾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与其做别人笔下的洛神,不如做自己。"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我肩上收了回去。
那天夜里,他没有留下来。他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睡吧。"他说。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坐在床边,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那里还留着他的温度——热的,带着薄茧的摩擦感。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新婚那夜,他喝醉了,捧着我的脸说"你真好看"。那时候我相信了。我相信他会一直那样看我。
后来那双手,在诏书上盖了印。
我睁开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许哭。
第五章 郭女王的十字
我花了三个月,摸清了郭女王的底细。
她出身寒微,父亲是个小吏,早年丧父,跟着叔父长大。她最想要的东西是"地位"——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吃不饱饭的日子。她最怕的东西是"回到原点"——被人揭穿出身,被打回原形。
她的十字,竖轴写"贵",横轴写"贱"。
交叉处,就是她的命门。
我让人查到了她叔父的地址,派人送去一笔钱和一封信。信上写着:"令嫒在宫中安好,勿念。然宫中险恶,望叔父谨言慎行,莫提往事。"
她叔父收到信,喜出望外,逢人就说"我侄女在宫里当贵人"。消息传回邺城,传到了曹丕耳朵里。
"你那个叔父,"曹丕问她,"怎么到处说你的事?"
郭女王的脸色白了。
"臣妾……臣妾也不知。"
"他不知道宫里不能乱说话吗?"
她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臣妾有罪。"
曹丕没有看她。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侍卫。
"传令下去,郭氏叔父,妄议宫闱,斩立决。"
郭女王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殿下!求殿下开恩——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曹丕摆了摆手。侍卫领命而去。
郭女王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
我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这一局,我赢了。她不会死,我不会杀她。但她的叔父因她而死,曹丕这辈子再也不会完全信任她,而她这辈子都会记得——是我递的刀。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余光扫到曹丕的手指——他正用拇指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那是他心烦时的习惯动作。上一世我见过无数次,但从没在意过。这一世,我注意到了。
他在烦什么?烦郭女王的叔父给他惹麻烦了?还是烦他自己下手太狠了?
我不知道。但我会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里,从暗格里取出那卷帛书。上面已经写满了字——《洛神赋》全文,我凭记忆一字不差地默了下来。我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锁回暗格里。
这首诗,是我的底牌。
锁好暗格之后,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想起白天曹丕摩挲杯沿的手指。那只手,曾经在月光下握过我的手。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睡觉。
第六章 教儿子画十字
曹叡今年五岁了。他长得像曹丕,但眼睛像我。
我把他叫到跟前,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十字。
"叡儿,你看这个。"我说,"竖轴写一个人最想要的东西,横轴写一个人最怕的东西。十字交叉的地方,就是他的命门。"
他歪着头看那个十字,大眼睛眨了眨:"娘,什么是命门?"
"就是他最怕被别人知道的东西。"
"那爹的命门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想到他会问。
"你爹的竖轴,写的是'权'。他最想要的是权力,是天下人都听他的话。"
"那横轴呢?"
"横轴……写的是'失权'。他最怕的,是失去权力,是被人遗忘。"
曹叡想了很久,用小手在十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面旗子。
"娘,"他说,"那你的十字呢?"
我看着他画的小人,心里一酸。
"我的竖轴,写的是'你活着'。我的横轴,写的是'你死'。"
他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娘……"
"所以你要记住——"我蹲下来,捧着他的脸,"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你的,是你自己。"
他扑过来抱住我。我搂着他的头,闻到他头发上的皂角味。温热的,带着孩子的体温。
我闭上眼睛,把那味道记住。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他站在殿外,隔着帘子喊"娘"。我听见了,但说不出话。嘴里塞满了糠。
这一世,他还在我怀里。热的。
过了一会儿,他在我怀里闷闷地问了一句:"娘,如果有一天,爹要杀你,我该怎么办?"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不会遇到这种情况的。"我说。
"万一呢?"
我沉默了很久。
"万一真有那一天,"我说,"你就记住我今天教你的十字。看清他的命门,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多说。有些话,说透了反而不好。
第七章 洛神赋
三天后,曹植把那首诗写出来了。他忍不住。
诗名叫《洛神赋》。他在宴会上念给众人听,满座皆惊。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曹丕坐在主位上,笑着鼓掌:"子建好文采!这首赋,写的是谁啊?"
大臣们都笑,说"自然是写宓妃"。
曹丕看向我。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酒杯,笑了笑。
"陛下,"我说,"臣妾不懂诗。但臣妾觉得,洛神再好,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看得见,摸不着。哪有眼前人实在?"
曹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得好。"
宴会散后,我走在回宫的路上。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曹叡在前面跑,时不时回头喊"娘,快一点"。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娘!"他停下来,指着天上的月亮,"像不像一面镜子?"
"像。"我说,"但镜子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那我是不是假的?"
"你是真的。"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会假。"
他笑了,拉着我往前跑。
我跟着他跑了几步,裙摆被风吹起来,头发散在肩上。很多年前,曹丕也这样拉着我跑过——在邺城的花园里,他喝醉了,拉着我说"跟我来"。那时候风也是这么吹的,月也是这么亮的。
后来他放手了。在一个叫洛阳的地方。
我没有停下脚步。叡儿还在前面跑。
回到寝宫,我屏退左右,从暗格里取出那卷帛书。上面的字我已经能倒背如流了,但我还是摊开来看了一遍。
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我需要确认——这首诗,真的是我的武器,不是我的枷锁。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好。
明天,郭女王会来。
第八章 郭女王的帛书
果然,第二天郭女王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卷帛书。
她瘦了很多。叔父死后,她像一棵被晒干了水分的草,颜色还在,但已经没有生气了。
"姐姐,"她笑得勉强,"我听说,子建公子那首《洛神赋》,是为姐姐写的?"
"妹妹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她把帛书放在桌上,"姐姐不看看吗?"
我打开帛书。上面抄着《洛神赋》的全文——不知道是谁抄给她的。
"妹妹费心了。"我说,"不过这诗,我早就看过了。"
她的笑容僵住了:"早就看过?"
"子建写初稿的时候,给我看过。"我看着她,笑了笑,"他说写得不好,让我别告诉别人。妹妹,你也别说出去——他那人,脸皮薄。"
郭女王的脸色变了。
她不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但她不敢赌。如果曹植真的给我看过初稿,那她拿这卷帛书来挑拨,就是自取其辱。
她走后,我把帛书收进袖子里。回到房里,我把它和暗格里那卷我默写的《洛神赋》放在一起。
两卷帛书,一模一样。
但只有我知道,哪一卷是先写的。
我在铜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多岁的脸,眼角没有皱纹,嘴角没有苦涩的纹路。但我知道,这双眼睛里装的东西,比实际年龄多太多了。
我伸手摸了摸镜面。凉的。
然后我想起了那双手。温热的,带着薄茧,压在我锁骨上的那双手。新婚夜捧着我的脸说"你真好看"的那双手。在诏书上盖了印的那双手。
我今天赢了郭女王。我应该高兴。但我坐在铜镜前,想的却是他的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光滑,细嫩,没有皱纹。这双手,曾经被他握过。
我闭上眼睛,把手握成拳。
不许想了。
第九章 醉酒
那天晚上,曹丕来了。他喝了很多酒,靠在我肩上。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里,痒痒的,暖暖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他说,"'哪有眼前人实在'——你是真心的吗?"
"陛下觉得呢?"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我从来没看透过你。"
我轻轻推开他,站了起来。
"陛下,"我说,"您不需要看透我。您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您。"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醉意,也有迷茫。
"你变了。"他说。
"人都会变。"
"不是这种变。"他摇了摇头,"你以前看我的眼神……是热的。现在你的眼神,是冷的。"
我没有回答。
他站了起来,走过来想抱我。我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溅在我的裙摆上。
鹅黄色的裙摆。像郭女王那身裙子。
"甄宓。"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臣妾在。"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的时候,我低头看着裙摆上的酒渍。慢慢洇开,像一朵花。
鹅黄色不经脏。沾了一点,就看不得了。
我蹲下来,用手帕去擦那道酒渍。擦不掉。酒已经渗进布料里了。
就像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抹不掉。
我蹲在那里,盯着那道酒渍看了很久。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要来?他为什么又要走?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会弄清楚的。
第十章 照镜子的人
郭女王来找我的时候,脸色很差。她在铜镜前站了很久,看着自己的脸。
"姐姐,"她转过头看我,"我是不是老了?"
我看着她。她今年三十多了,眼角有了细纹,嘴唇不如从前红了。她每天用胭脂盖,但盖不住。
"妹妹说笑了。"我说,"你风韵犹存。"
"风韵犹存。"她笑了,"这四个字,是夸人,也是说人老了。"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十三岁那年,"她说,"我叔父把我送到一个大户人家当丫鬟。那家的夫人嫌我丑,说我'面大心宽,不是福相'。我记了二十年。"
她转过头看我。
"姐姐,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恨了二十年?"
"有。"我说。
"谁?"
"我自己。"
她愣住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来,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她说,"谢谢你今天没有说那句话。"
"哪句话?"
"'你老了'。"
我没有回答。
等她走后,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我拿起胭脂,在嘴唇上涂了一层。红色的,鲜艳的,像很多年前新婚夜的颜色。
曹丕喜欢红色。他曾经说过。
我把胭脂放下,擦掉了。
镜子里的嘴唇又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淡淡的,像一朵褪了色的花。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不是笑给她看的,是笑给我自己看的。
我还没有输。
第十一章 辞后位
曹丕登基那年,郭女王被封为贵人。我依然是皇后。
她没有放弃。她买通了我身边的宫女,在我的茶里下毒。但这一世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喝莲子羹的人了。
我把茶倒了,把宫女叫到跟前。
"这茶,你自己喝。"
宫女跪下来,浑身发抖:"娘娘饶命……"
"我不杀你。"我说,"你去告诉郭贵人——下次下毒,记得换一种。鹤顶红的味道,我三年前就记住了。"
宫女连滚带爬地跑了。
当天晚上,郭女王来见我。她站在我面前,脸色苍白。
"姐姐……"
"妹妹。"我看着她,"你想要这个后位,是吗?"
她不说话。
"我可以给你。"
她愣住了。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死之后,好好待我的儿子。让他当太子,让他当皇帝。你做得到吗?"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做得到。"
"好。"我笑了,"那这个后位,是你的了。"
第二天,我去见曹丕。
"陛下,"我说,"臣妾想请辞后位。"
他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臣妾累了。臣妾想做回甄氏,不想再做皇后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朕不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朕不想让你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我曾经在里面看到过温柔。新婚那夜,他喝醉了,捧着我的脸说"你真好看"。我相信了。后来这双眼睛,隔着帘子看我喝下毒酒,没有眨一下。
"陛下,"我说,"您不想让我走。不是因为您爱我。是因为您习惯了我在。"
他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咽苦水。
我转身走出了大殿。身后没有脚步声。他没有追上来。
走到殿门口,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陛下,"我说,"那卷《典论》里的纸条,是我放的。"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我没有等他回答,迈步走了出去。
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想。
三天后,郭女王被赐死。罪名是谋害皇后。
我去牢里看她。她坐在角落里,头发散乱,脸上的胭脂早就花了。
"姐姐,"她抬起头看我,笑了,"你来送我?"
我没有说话。我端起桌上的毒酒,递到她面前。
"上一世,"我说,"你就是用这个送我的。"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把酒杯又往前递了递。
她盯着那杯酒,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接过酒杯。
"姐姐,"她说,"这酒比莲子羹甜。"
她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碎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我转身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洛神赋
曹丕驾崩那年,我站在他的床前。
他躺在床上,面容枯槁,像一个被抽干了水的河床。太医说他时日无多了。
"陛下,"我坐在床边,"您有什么话要对臣妾说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双曾经在帘子后面看我喝下毒酒的眼睛,现在已经浑浊了。
"甄宓,"他说,"你恨我吗?"
"不恨。"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我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我屏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守在他的床前。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粉,倒进他的药碗里。
不是毒。是一种让他睡过去的药。睡过去之后,就再也醒不来了。
我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给他。
他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甄宓,"他说,"你终于动手了。"
我没有说话。
他笑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他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也好,"他说,"欠你的,还了。"
他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新婚夜捧着我的脸说"你真好看",曾经在诏书上盖了印,曾经在月光下握过我的手。
然后他松开了。
手垂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呼吸停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和那晚他签发诏书的手一样凉。
"陛下,"我轻声说,"您欠我一句话。"
他没有回答。他永远不会回答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卷帛书——我默写的那卷,藏了二十年的那卷。展开。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我念给他听。一字一句,念完。
然后我把帛书放在他的枕边。
"这首诗,您生前没听懂。现在您有时间了,慢慢听。"
我转身走出寝殿。阳光照在我脸上,暖的。
曹叡已经在殿外等着我了。他长大了,长得像他父亲,但眼神像我。
"母后。"
"皇上。"
"您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前所未有的好。"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说:"回宫吧,母后。风大。"
我点了点头,跟他一起往回走。
路过御花园时,我停下来,看着池子里盛开的荷花。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极了那年曹植笔下"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的洛神。
"母后?"曹叡轻声唤我。
"没事。"我说,"走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池荷花。
上一世,我是洛神。这一世,我是甄宓。
洛神是写出来的。甄宓是活出来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曾经被一只手握过——温热的,带着薄茧。那只手,曾经在新婚夜握着我的手说"我会对你好"。那只手,也曾经签发过我的死罪。那只手,刚才掐进了我的肉里,然后松开了。
我不恨那只手了。
我只是不再等它了。
回到寝宫,我走到床边,看着枕头上的并蒂莲。一朵朝上,一朵朝下。我翻了过来。莲花朝上,叶子朝下。并蒂莲不该有一朵是倒着的。
这一次,不会再倒了。
我躺了上去,枕着它,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