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川出了学校之后，阳光斜射到台阶上。他没有停下脚步，但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西服内袋，指尖碰到那块木片的边缘，粗糙的一角蹭过皮肤，他顿了一下才继续向前走。
车停在路旁树荫下，司机老张见他出来后就马上从驾驶座上下来打开车门。顾景川坐在后排，关上车门之后外面的声音就小了许多。并没有马上叫开车，而是将文件夹放在自己的腿上，打开内袋把书签取出来。
这次看得很清楚。木头是浅色的，可以看出来原来打磨过的痕迹，但是边角有些毛刺，像是手工削出来的。棉线编得很不整齐，有的地方缝得比较紧，绕成的结大小不一，应该是第一次做的，笨拙地一点一点缠上去的。她递过来的时候手心都是汗，手指触碰到他的手掌那一瞬间，好像被烫了一下一样缩了回来。
他的大拇指轻轻的在上面画来画去。感谢你给我的方向。字迹有些歪斜，笔画深浅不一，好像是用普通的勾线笔一划一划描出来的，并非随便写的。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又想到了她站在梧桐树后面低头说话的样子，声音很小，说完就跑掉了，连背影都是慌张的。
翻过书签之后又看了背面。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层木质纹理。拿窗前的灯光照着它，可以看到纤维中细细的裂痕，应该是刻字的时候用力过猛留下的。嘴角动了一下，并没有笑出来，但是眼角的线条变得松弛了。
过了几秒，他打开了自己的钱包，翻到了最里面那个透明卡位。原来夹着一张去年母亲生日时拍的照片，他轻轻地把照片取出来，换成了书签。大小适中，刚好遮住照片的位置，透过塑料膜，字迹非常清楚。将母亲的照片放到了另外一个格子里，动作很轻柔，好像是害怕打扰到什么一样。
做完之后就把钱包合上，在手里攥了两秒。接着对前面的人说：“走吧。”
车子慢慢地向前行驶，离开了校园。路上的车辆很少，窗外的景色一截一截地往后退去。他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脑海中仍然浮现着她低头递东西的样子。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也不能算作精致的礼物，但是他知道，这些东西她一定做了很久。不然不会连线头都磨得起毛，也不会在刻字时留下那么深的痕迹。
到了公司楼下之后，他下车的时候公文包挂在肩上，手不自觉地碰了下西服胸口的地方。电梯里人很多，他就站在一旁，看着金属墙壁上反射出的光影，大概能看出来自己的领带打得很整齐，镜片后面的表情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瞬间想到她在灯光下一根接一根地绕的时候，心里好像被轻轻按了一下。
会议在三楼举行，他提前十分钟就到了。走廊很静，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的一页文件也吹了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顺势坐在窗边的长椅上等。手机放在腿上，屏幕是黑的。他没看，也没翻资料，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西服口袋。
钱包在那里。
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保证口袋盖住了之后才拿出手机来解锁。屏幕一亮起来的时候，待机画面还是上周项目进度表的截图。滑动一下，点两下设置，然后退出去。下一张新的壁纸就出现了，是一张刚拍的照片：手工书签平放在白纸上，光线从左边照射过来，木纹、文字都很清楚。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锁屏关掉，放回口袋里。
旁边的办公室有人打开门，里面传来几句工作对话。他站起身，整理好袖扣，朝会议室走去。
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中间没有人提起书签的事情，也没有人注意他偶尔停顿的节奏。新项目预算分配的问题被提出来之后，他发言条理清楚，语速平稳，在讲到重要的数据时会抬眼看看别人，但是没有人发现他的心思其实并不在这件事情上。
散会之后他就留在原地整理文件。同事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他摇头说还有事。对方也不再多问了，笑着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把笔记本合上，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说不出的情绪堆在胸口，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他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路过茶水间听见有人聊八卦，说哪个明星又分手了。他脚步没停，穿过大堂，坐电梯下楼。
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钟了。玄关灯自动打开之后他就换好鞋子、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并且随手将钱包从内袋中取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面。接着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坐下来看邮件。处理完工作的事情后，他站起来要去洗澡，在经过书桌的时候看到钱包还开着，书签露在外头。
走过去把东西捡起来之后放到书房里。
台灯打开之后灯光比较柔和。他坐在桌子前面把书签放在打开的工作日志旁边。纸张是空的，他没有写东西，只是看了一下。今天晚上不需要开会也不需要回信息，时间突然变得很慢。他拿过手机又拍了一张。这次角度很低，几乎贴近桌面，棉线的纹理也都拍出来了。他放大了看了一下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设置成了新的待机壁纸。
做完之后，将书签小心地夹到日志本中并合上。把本子放到抽屉最里面，随手关灯。
他回到房间换上睡衣，在脱下上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床头柜。钱包放在枕头旁边的位置比平时要近些。他没有再碰它，躺下把被子拉上之后就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远方高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他没有睡着，但是也不着急。脑海里浮现出她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声音清脆动听，眼睛明亮有神。之后她在小巷子里被人围住了，他也看到了。当时没有上去，因为怕吓到她。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她低头看书的时候，他就记住了她的侧脸。
他知道，她会为了一句感谢，花好几个小时做这么个粗糙的小东西。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枕边，离钱包很近。
明天还要早起开会，但他今晚睡得比往常安心。
枕头软，心也软。
他没有再考虑工作的事情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送给她一杯热杏仁奶可以吗？上次她表示喜欢，但是他没有问是否要加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