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丛林的叶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南尼在泥泞中狂奔了不知多久,直到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身后的枪声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滑坐在地。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混着泥浆和血水,紧紧贴在皮肤上。刚才故意摔进灌木丛时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不能停。
威哥那边大概率是凶多吉少。那些武装分子既然敢黑吃黑,就不会留活口。如果他还留在原地,或者试图寻找威哥,只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他必须找到“接应”的人。
根据之前的情报,无论威哥是否成功交易,这条线路的终点都有一个固定的中转站——一个位于缅甸境内、由当地军阀控制的临时营地。那里是通往柬埔寨的跳板。
南尼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特制的手机。屏幕碎裂了一角,但还能用。
没有信号。
他并不意外。在这片法外之地,信号是被严格管控的资源。
他收起手机,辨明方向,继续向深处走去。
……
三个小时后,天色微亮。
雨势稍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雾气。
南尼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隐藏在河谷深处的废弃村落。几栋破败的木屋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周围拉着高高的铁丝网,上面挂着生锈的铁皮罐,风一吹,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村口有两个持枪的哨兵,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
南尼没有靠近。他潜伏在草丛中,观察了整整二十分钟。
哨兵的换岗频率、巡逻路线、火力配置……所有的细节都被他刻入脑海。
确认安全后,他举起双手,慢慢从草丛中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劫后余生的惊恐与卑微。
“别开枪!俺……俺是威哥带来的人!”他用蹩脚的中文喊道,声音颤抖。
哨兵愣了一下,随即举枪对准他:“站住!趴下!”
南尼立刻照做,脸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两个哨兵走过来,粗暴地搜了他的身,踢了他几脚,确认没有武器后,才用枪托捅了捅他的肋骨。
“起来。算你命大。”
南尼踉跄着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他被带进了村子。
这里比想象中更混乱。到处是垃圾、污水和腐烂的食物残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那是汗臭、血腥味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味道。
在一间最大的木屋里,南尼看到了其他几个幸存者。
除了之前一起偷渡的那两男一女,还有另外十几个年轻人。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威哥不见了。
那个带头的迷彩服男人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项链的中年胖子。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身边站着两个手持电击棍的打手。
“新来的?”胖子眯起眼睛,打量着南尼,“威哥呢?”
南尼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威……威哥在后面……被警察追……可能……可能死了……”
胖子冷笑一声,将佛珠扔在桌上:“废物。连几个人都看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南尼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叫什么名字?”
“南……南尼。”
“哪里人?”
“山西……”
“会什么?”
“俺……俺只会搬砖……”
胖子松开手,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搬砖?在这里,搬砖可赚不到钱。”
他转身,对旁边的打手挥了挥手:“带下去。先‘培训’三天。要是学不会规矩,就扔进猪笼。”
“是!”
两个打手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南尼,拖着他往木屋后面的地下室走去。
南尼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残酷的对待。
地下室的门厚重而阴暗,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
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被关在铁笼子里。看到新人进来,他们麻木地抬起头,眼神中没有同情,只有冷漠。
南尼被推进其中一个空笼子。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
黑暗中,南尼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寒冷和饥饿。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这里就是中转站。
接下来,他们会被分批运往柬埔寨西港。
那里的诈骗园区,才是真正的地狱。
据说,那里有专门针对“不听话者”的水牢、电椅、断指台。
据说,那里的人命比草贱。
据说,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南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越是残酷的地方,越容易暴露出罪恶的核心。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虽然没信号,但它依然记录着他进入这个地点的时间、坐标,以及周围环境的音频。
这些数据,将是未来撕开这张黑暗巨网的第一道裂痕。
就在这时,隔壁笼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大概只有十八九岁,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南尼睁开眼,透过铁栏杆的缝隙看着她。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也是这个年纪。
南尼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别哭。保存体力。”
女孩愣了一下,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南尼的声音平静而冷酷,“想活下去,就得学会变成野兽。”
女孩怔住了。
南尼重新闭上眼,调整呼吸。
他在等待。
等待被转运的那一刻。
等待真正踏入地狱的那一刻。
而在黑暗中,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铁栏杆,节奏缓慢而坚定。
那是摩斯密码。
“SOS.”
“I am here.”
“Wait for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