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时候，宿舍窗户的玻璃上爬满水痕。程欢欢坐在书桌前，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里的文档光标一跳一跳的，好像在等她开口。她盯着那行改了三遍的对话——“你为什么回来？”“因为风向变了。”——删掉，重打，又删。
戴上耳机之后，白噪音从耳朵里流出来，但是脑海里仍然很混乱。林晓晓刚才提到顾景川来过学院楼的事，在她心里一直转来转去。她不认为他会主动去找她，也没有理由去找她。他们互相认识，说过几句话，但是算不上朋友。
手机放在桌子上，黑屏上可以见到她模糊的脸。不敢去看，害怕自己又会点开那个聊天框，上次他发来的“最近还好吗”，她回了一个“嗯”，之后就没有再动过。
深呼吸之后又继续写作。这次新文女主与配角在车站道别，她想写得含蓄一些，不直接表露感情，只通过动作和停顿来表现。但是写着写着就卡住了。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人看起来很平静，其实心里已经波涛汹涌了。
正想着，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并不是平台编辑，也不是室友群聊，而是陌生邮箱发出的系统通知：【您有一封来自“星辰影视”的正式合作邀约，请查收附件。】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就打开了邮件。
发件人署名为“顾景川”，职位为“项目制片人”。正文很短，语气很正式：
“程欢欢女士您好，我是星辰影视的顾景川。最近在做一个新的项目，觉得你的文风很符合这个项目的调性，所以诚邀你来做编剧顾问。附件是初步的合作意向书以及保密协议，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继续沟通。”
后面还有一系列的联系方式，有办公室电话、预约面谈的链接等等。
看完了之后又看了一遍，手指有点发僵。
这并不是私人聊天，也不是随意说说，而是一份带有公司印章的合作邀请书。她并不是因为是“熟人”才被叫去聊聊天的，而是作为一位“创作者”受到重视。
她突然觉得胸闷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顾景川是做影视的，那天在咖啡厅他就说过。但是当邀请真的到了她手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
她打开了附件，很快浏览了一下条款。不强制签订合同，不涉及分成的问题，就是初步接触，项目的内容也没有写出来。但是她觉得这是试探性的接触，也是对方给新人机会的一种表现。
可是她行吗？
她写小说没有问题，粉丝很多，更新也比较稳定，读者也很认可。但是编剧就不一样了。这是与团队磨合剧本、修改情节、配合拍摄进度的工作，据说还要开到深夜，随时更改人物发展。小组汇报她都紧张，能够应对这样的情况吗？
昨天写感情戏时卡住的样子浮现在她脑海里。连虚构角色的心动都拿捏不准，又怎么去写一群演员要演出来的故事呢？
她把邮件关掉，又打开，来回好几次。最后干脆把页面缩小，搁在角落。
她站起来去厨房烧水煮方便面，在路过镜子的时候看了看自己。头发随便扎起来，脸上有点油光，眼下还有些青黑。昨天晚上睡得比较晚，今天早上也没有什么精神，整个人都显得很疲惫。这样的人能够进入影视行业工作吗？
水开了之后，她就把面条倒进碗里，放上调料包，并且机械地搅拌着。回到座位之后，电脑屏幕依然亮着，有一封未读邮件。犹豫了片刻之后，她打开了聊天软件找到了顾景川的聊天窗口。
输入框里输入了几个字：认真
删掉
“这个项目具体是什么？”
删掉。
没有经验，怕影响别人。
删除。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推到一边之后，再戴上耳机继续写文章。刚打两下字，心就飘起来了。想起他在小巷里站住的时候，声音并不大，但是大家都听得到；想起他在讲座台下看她的目光是安静的，但是让她的内心怦然心动；想起他拿书签时手指触碰木片的一瞬间。
他是真的相信她可以吧？
否则的话，就不会第一个想到她了。
她慢慢摘下耳机，把音量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雨声哗啦啦地响。
打开邮件之后把意向书从头到尾都看完了。这次看的比较仔细。里面写着“尊重原创表达”、“鼓励作者主导叙事视角”、“提供创作自由度支持”，还提到“可根据作者习惯安排远程协作”。
她愣了一下。
其实他早就料到她会有所顾虑。
她靠在椅子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手机边框之后又停了下来。
她并不愿意拒绝。并不是因为他才这样做的，而是她一直都想要试试看。写作就是自我倾诉，编剧则是与人交流。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故事会被别人演绎出来，在灯光下演员们的容颜被照亮了，每一句话都从他们的口中说出来，观众们坐在下面静静地聆听。
就是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把事情弄砸了，让他感到失望。
但是如果不尝试的话，以后就会更加后悔了。
她把邮件拉到最下面，看着“如有意向，请于七日内回复确认”这一行字，盯着看了很久。
之后她打开了文档，新建了一张空白纸，并且开始列出一个清单：要不要去？有什么顾虑？需要问清楚什么？有没有人可以请教？
刚打完标题《关于编剧邀请的思考》之后，她又停了下来。
目前她最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告诉她“你可以试一试”的人，而不是一个答案。
她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空停留了好久都没有按下。
屋外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天空呈现出灰茫茫的样子。电脑右下角的邮件图标依然亮着，好像一盏不灭的小灯。
没有关闭页面也没有作出回复。
就是坐着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