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之后，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都是湿漉漉的下垂着。程欢欢坐在宿舍书桌前，在一张A4纸上写了“去”和“不去”的理由。写到第三条的时候，笔尖停了下来，墨水把纸洇出一个小黑点。
她把笔放下之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昨天晚上收到的那封邮件还显示在电脑屏幕上，窗口缩小到右下角，好像一个小灯泡不能熄灭一样。她已经看过八遍意向书了，每一句都记在心里，但是就是想不出一个结论。她知道自己走投无路，并不是因为项目本身的问题，而是因为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谁——是躲在文档后面写故事的程欢欢，还是可以站在众人面前说“这个角色我来定”的编剧？
张教授上学期评价她的期末论文时说：“你的文字很有穿透力。”当时她以为是客套话，现在却觉得这句话很沉重，使她感到呼吸困难。如果有这样一种力量的话，它可以离开纸张，在镜头前、观众面前出现吗？
她站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把打印好的意向书折叠好放进帆布包里，又拿出来对齐边角之后才拉上拉链。
中文系办公楼位于校园西区，红砖外墙爬满了常青藤，走廊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她的包包带子被手心的汗水浸湿了一部分。到了三楼东头，看见门牌上写着“张教授”三个字后，她就停了下来，深呼吸了三次之后又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吧。”
声音很亲切，带点沙哑。推门而入之后发现室内光线比较暗淡，百叶窗只打开了一半，张教授正在低头批改学生的作业，眼镜滑到了鼻尖处，听到有人进来就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笑着说道：“程欢欢？”是又有新的想法了
并不是论文。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到桌子上，就是别的事情了
张教授拿下眼镜擦拭干净之后又戴上来看着她：“你这个表情，不像是件小事。”
她抿了下嘴，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意向书，双手递给对方：“有人找我合作做编剧顾问。”我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接受
张教授拿过来看了一下，并没有马上看，而是问道：“是谁发出的邀请？”
星辰影视的制片人，顾景川。
点头之后就翻开了第一页，一页页地看得很仔细，在中间喝了口茶，然后又翻回去核对了一下署名和印章。全程都没有说话，程欢欢就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边沿。
大概七八分钟后，他把文件合上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她说：“你怎么看？”
“我觉得……我不够格。”她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我没写过剧本，也没跟剧组打过交道。他们要的是能开会、能改稿、能配合拍摄节奏的人，我不是那种人。我在讲台上发言都会紧张，更别说在会议室里跟一堆陌生人讨论人物动机。”
张教授在听的时候没有打断。
她说：“而且我有点害怕。害怕去后才发现写小说和写剧本完全是两回事。担心自己费力不讨好，结果什么都没有留下。也害怕别人说我蹭热度、走关系进圈子。”
说完之后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鞋子上的一点灰尘。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
张教授笑着说道：“你还记得你第一篇获奖的小说是怎么来的吗？”
她愣住，摇了摇头。
把王维的《山居秋暝》融入到一个高中女生转学的故事当中。你说这场雨叫“空山新雨”，她说站在学校门口的感觉是“天气晚来秋”。评委中有一位老先生非常喜欢这一段，并且他说，你们使古诗活在了当下。停顿了一下之后他说，“那个时候你已经不是那么纯粹了——但是正因为这样，所以你就胜出。”
程欢欢没有开口，但是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文学的价值不在于形式”，他说，“而在于它是否能够打动人心。”能够通过一段对话让别人落泪，用一个场景让人铭记十年的就是好的作品。至于它是印在书上还是表演出来、传播出去，有这么重要吗
慢慢地把头抬起来。
你会担心自己的身份改变吗？难道就因为你是作家就不能换一个地方工作了吗？把文件轻轻推还给她的就是他，“你觉得离开小说就背叛了自己的初衷了吗？”不对。让初心走得更远的是你。
她站在那儿，手指抓着文件的一角，微微发抖。
“年轻人要有勇气走出去”，张教授语气温和了一些，“不要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你觉得外面很乱，其实外面就是大海。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资格去看一看
最后一句话他讲得较慢：“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她的眼眶马上变热了，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整理包带。
“我想试一试”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张教授笑得非常开心，这回是真的笑：“这才是你的样子。”
她将文件收好之后表示感谢，然后走向门口。在把手按在门把上时又停了下来：老师，以后我如果还有不确定的时候可以再来问您吗
随时都可以过来。他说，“办公室的门一直为你开着。”
点头之后就出去了。
走廊里的光线比之前的要亮一些，风吹动了尽头的窗帘，并且拍打着窗框。她下楼的时候走得非常稳当，比上楼时要好得多。到一楼出口后，她拿出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仍然存在。
她打开聊天窗口，在里面输入了这样一句话：“老师说得对，我应该走出去看看。”
停顿了几秒之后又说：“明天我有空可以见你一面，谈谈那个项目。”
发送
手机放回口袋之后，她就抬头看天空。云层出现一条裂缝，阳光从裂缝里照射下来，照在她脚下的地砖上。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风把她的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了，嘴角微微上扬。
还没到拐角的地方，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没有拿出来看，但是速度还是快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