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正在往咖啡厅的方向走,手指还搭在帆布包的拉链上。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向前走。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中照到人行道上,斑驳陆离地照射着。穿了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袖子比较宽大,走起路来总爱往下掉。
咖啡店在街道旁边,门口摆放着两盆绿萝,叶子非常肥厚且油亮。推门而入的时候风铃就响了。店里很安静,放着轻快的钢琴曲,有人低头看书,有人敲打笔记本电脑。环顾四周之后,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顾景川。
他坐在椅子上,把西服外套放在椅子上面,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处,戴着金丝眼镜,在手里拿着一本纸质笔记本。听到声音之后就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之后就把本子合起来站起来,然后对她点了点头。
程欢欢走过来把包包放到自己的腿上,坐下之后手指还一直抓着包包的带子。刚一坐下,拿铁就放到她的面前了。奶泡很绵密,在上面还能看到微微的光点。
你不是说喜欢奶味比较浓的吗?他说得很平和,并不刻意去压低声音,就是一般的说话方式。
她愣了一下,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一次在巷口的时候,你接过奶茶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奶盖很厚”。
她想起来那天她说了一句类似的话。没想到他把这件事情记住了。
感谢。喝一口的话,温度刚刚好,奶香和咖啡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很顺畅地流下去。
两人之间保持了大约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速度也稍微慢了一些。
感谢你愿意和我聊聊天。顾景川开口了,语气很平和,并没有因为上一句话而显得突兀。
她点了一下头,说,“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对剧本不了解,但是会让人物活起来。放下杯子之后,在杯子上摸了摸,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能否站得住脚,并不看他做了多么大的事,而要看他有没有说不出口的小想法。明明很饿,但是看到别人吃东西的时候就会把脸转过去,怕显得自己很可怜。”
顾景川听完了之后没有打断。
上次在讲座上提到的项目,她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主角是一个普通的人,对不对?”他作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选择。那么我想请问,在他作出决定之前有没有过犹豫的时候呢?是不是也曾想过放弃
对。他很快回答说,“他有家人的支持,有工作,生活并不好也不坏。”突然出现了一个机会,代价就是离开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最让他伤心的并不是没有了以后,而是对不起现在的自己。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目光就亮了一些,“就像你写了一封信,但是最后发现收信的人已经搬走了。”信还在,但是已经无法送出。
顾景川看了她两秒之后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你的这个比喻很有趣。”
并不是比喻。摇摇头说,“这就是故事本身。”
他们之间好像松动了,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紧张。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之后又绕了过去。
你说成长和选择。换一只手托着下巴说,“我感觉真正的选择并不是选A还是选B,而是在明知两者都会痛的情况下,仍然要选择一个去承受。”
所以你笔下的人物都是先被生活打磨过一遍的吗?他说道。
并不是磨损的意思。她想了想之后说,“是他们自己愿意往火里走一步。”并不是一定要有英雄救世的情节,有时候多管闲事或者对陌生人说一句真心话也是可以的。那么结果怎么样?事情改变了,人也随之改变。”
顾景川点头道,“你应该能理解这个人物。”并不是一开始就想要成为英雄的。一天晚上加班之后回家,在楼道里看到灯坏了,于是就修好了。第二天整栋楼的人都认识他。后来有人请他帮忙解决纠纷,有人让他组织活动。越陷越深,最后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群中。”
“但他不想站那儿。”程欢欢接得很快。
对的。他一直想要退到一边去。”
那么就让他退一次吧。她说,让他试试看放手不管的结果是事情越来越糟。那个时候他的选择才具有分量,并不是被别人推上来的,而是他自己看清楚了,在一些事情上只有自己可以去做
顾景川没有出声,手指轻轻的在桌子上打了一下,好像是在打着节拍。
“你刚才说的那个‘沉默三秒’的设计,”他忽然开口,“很有电影感。”
她一愣,哪一个呢
就是你所说的“他修完灯之后转身离开,没有人向他表示感谢,整栋楼都很安静”的部分。镜头可以定格在人物的背影上,三秒之内不动,观众就会自己去想:他是累吗?委屈了吗?值得吗
低下头,嘴角动了动,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写的可以表演
“不信?”
并不是不相信。她抬眼看着他,还没有习惯
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比上一次的大得多。取下眼镜擦拭之后再戴上时动作较慢,好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其实我一直在寻找能够把心理描写得很到位的人。他说现在很多剧本里的人物一出场就带有标签——好人、坏人、疯子、白月光。但是真正的人怎么会这么清楚呢?不知道他是温柔还是冷漠,要看他遇到什么事情,怎么反应。这点你很有优势。”
她没有接受夸奖,而是问道:“那么你最害怕的是什么呢?”
“啥?”
拍出来之后,观众看不明白主角是什么样的人吗?还是投资人觉得节奏太慢了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说,“最怕的就是把活生生的人拍成了符号。”
她说,“我知道。”写作也是这样。写到最后,主角不像他自己了,倒像个工具,专门用来推动剧情。”
因此我们要保护好“人”。他说。
好的。回了一句之后,手指才松开了包带,接着拿起了杯子,“你刚才讲的故事,并不需要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它要让观众看完之后,在回家的路上多思考两件事。”
“比如?”
比如说明天遇到邻居的时候,要不要主动打声招呼。比如说看见有人摔倒了要不要去扶一扶。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就小了很多,小事最难做的是选择因为没有人看着你,所以就只能靠自己了
顾景川看着她,镜片之后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有草稿纸可以吗?突然之间她就问起来了。
“有。”他答,“有一些零散的想法,人物小传只写了一半,故事线也列出好几种。”
“我能看看不?”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笔记本稍微倾斜了一些,使得封面下面的文件夹边缘露了出来。里面夹着一些纸张,字体很工整,还有一些用铅笔修改的地方。
今天说的已经很多了。他说,“要不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把我的想法给你看?”
她点了点头说,“好的。”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但是动作并不快。她把包背好,他把外套披在身上,都没有急着出去。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玻璃上照出他们淡淡的影子。
她坐在座位上,并没有动。他站着,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本笔记。
平时写作的时候,他会听音乐吗
视情况而定。她说,“太热闹就不行了,会乱。”放一些雨声或者老电影的原声
下一次见面前,我可以给你播放一些背景音乐。这就是我为这个项目做的氛围小样。
“好。”她笑了一下,眼睛弯了。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出去。服务员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之后又缩了回去。
她手指轻轻碰了下杯底,还有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