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迷茫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想要抓住点什么。那段时间,我偶然看到一篇关于"人体小宇宙"的文章,里面讲了一些玄妙的道理。
《淮南子》上说,上下四方叫作"宇",是空间的概念;古往今来叫作"宙",是时间的概念。圣雄甘地也曾说,人的身体就是迷你版的宇宙,在你的身体里找不到的,不可能在宇宙里找到。
说白了,你的身体里藏着什么,宇宙就给你显化什么。你想成功,身体里先得有成功的种子;你想有钱,身体里先得长出有钱的底气。很多人定下目标,四处祈祷祝福,可身体里装的全是匮乏、恐惧和消极,这些本身就排斥着他们所求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吸引来美好?所以有人一辈子苦苦追寻却一无所获,不是命运不公,而是向外求没用,得先让自己"配得上"。
当我苦苦外求、四处奔忙探索无果时,这段话慢慢映入了我的脑海。
所谓三岁看老。记得母亲说过,三岁那年,婶婶逗我玩,问我长大了想干什么,我几乎脱口而出:我长大了,要当管官的官。婶婶很惊讶,故意开玩笑说,老军(我小名叫红军,婶婶不知怎么就喜欢叫我老军)说要当厕所所长。我因为她的话,哭了,哭得很伤心。婶婶为了哄我开心,就编排说,老军不哭,你看厕所所长可以管副所长啊,副所长也是官啊,所长不就是管官的官吗?我一听,哭得更凶了。据母亲说,那次我哭了很久,婶婶怎么哄都哄不住,最后无奈,只好说老军将来长大一定能当管官的官,我才破涕为笑。
也许,这就是人体小宇宙的能量吧。我并不觉得我的身体里没有我所祈求的东西,相反,我好像天生就有。这些种子,小时候种下了,经过近二十年的培育、滋养、壮大,现在的我,应该是和宇宙同频的。
放下一切的迷茫,放下所有的困惑,我做出了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决定。
2000年8月初的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我起得很早,给妈妈撒了个善意的谎言,说所里有事,中午不回家吃饭。妈妈嘱咐我注意安全,我就骑着自行车出门了。到了所里,我给主任请了一天假。
骑着自行车去县城,是我那天的终极目标。就那样,我出发了。
北方农村的秋天还是很美。一路上,我看到很多和我爸妈一样的人在田间地头忙碌着,扬场的扬场,翻晒的翻晒,人来人往,熙熙攘攘。20年前的农村,人还是很多,还充满着活力。我看着这一切,感觉那么亲切,于是吹起了口哨。慢慢地,我放开双手做飞翔状,只用脚蹬着自行车,感觉自己真的飞起来了。这感觉真好,那是自由的味道,那是笼中鸟脱困的轻盈。
两个小时后,上午10点左右,金塔县城逐级映入了眼帘。由于高中在县城上了三年,我对这里还是熟悉的,但这次,感觉完全不一样。
从西转盘进城,沿街的商铺、高耸的住宅楼、熙熙攘攘的菜市场、满大街跑的摩托车和自行车,还有店里音响放出来的音乐,无一不冲击着我的感官。我内心充满难言的激动,情绪不能自抑。
当骑着自行车走到县医院拐弯处,我看到了三叔工作的地方——县农业银行。
我捏住刹车,停了下来。一路骑了那么久,看到亲人生活工作的地方,忽然有一种倦鸟归巢的疲惫感扑面而来。三叔是我爸的亲弟弟,高中毕业后靠努力考到古城信用社,从普通职工到会计,再到信用社主任,一路艰辛,但叔叔聪明、会做人做事,业务能力也很强,五年前调到了县农业银行当上了股长。说实话,三叔是我从小的榜样,我特别喜欢他,也特别尊重他,甚至崇拜他。
我没有去单位打扰叔叔,也没有想过去家里。去了家里也没人,叔叔婶婶都上班,堂妹堂弟都上学。再说我也担心他会骂我,会让我回到中东,让我像他一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我也没有这个计划。
我就静静地站在一个并不显眼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以前上学虽然来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仔细地看过。
也许是心境变了,感觉完全不一样。高大的建筑物,气派的门面,雄伟的石狮子,体面的工作人员和各种气宇轩昂的客户。初始,感觉自己那么渺小,有点自惭形秽,有一种逃离的冲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腿就是迈不开,就那么傻傻地站着,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
那是小时候,我生活的居民点上有一个上初中的大哥哥,他叫赵明,特别聪明,人也很帅,玩起来疯得无边,是居民点上的孩子头。我特别喜欢跟着他,自诩是他的铁杆小弟,以至于后面慢慢模仿他一举一动,自己也逐渐有了小弟,俨然也是一个小一点的孩子头的架势。有一个阶段,我觉得很满意那种玩的氛围,跟着他狐假虎威,既有大哥也有小弟,玩得不亦乐乎。我记得那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有一天,他忽然告诉我们,要去新疆库尔勒发展了。我问他那里是不是很近,我还能不能再跟着他玩?他没有骗我,告诉我说新疆库尔勒很远,是在外省,距离我们这里有一千多公里,坐火车都要一天多才能到。他说,是因为他的亲人在那边叫他过去,他本来不想去,但是没有办法,因为他初中毕业后就不打算上学了,去新疆是他一个机会。
我有点懵懂地听着,只知道他要离开我和小伙伴们了,心里就像被挖去了一块。我们哭着让他留下来,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可是,他拉开我们,挥挥手走了,留下我和一帮小孩哭成一团。那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为此悲伤了很久。
可是,小孩子终究是健忘的。几天过去,大家又开始纷纷走出家门,不约而同地一起玩了。后面的事实证明,我们没有因为老大走了就停止玩耍,相反,大家一起玩得更高了,很快我们就有了新的组织,我和另外一个小伙伴一起慢慢地挑起了带大家玩的担子,我们也成了新的孩子头。
渐渐的,我内心忽然一片透亮清明。
我觉得羡慕是正常的,但不必气馁。这是叔叔努力的结果,羡慕也不可能变成叔叔。我可以跟着叔叔的步伐,按照他的安排行事,但是最终,谁都照顾不了谁一生。我觉得,只要努力,我也会有自己的生活,也会有新的天地和空间。
我决定继续向前,自己的路自己走,靠自己双脚走出来的才是属于自己的路。
我不再踌躇,不再裹足不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叔叔生活工作的地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自行车。
我没有再骑上去,而是掏出锁,把自行车稳稳地锁在了农业银行对面的树旁。
笔直的解放路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我深吸了一口县城微凉的空气,迈开腿,像个朝圣者一样,一步一步朝着人寿保险公司的方向走去。
我心里明白,这就是我要来的地方,这也是我该来的地方。这一次,我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