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官道，把地上的血迹晒成暗褐色。
　　沃克将手中的长剑收回剑鞘，他从车辙印尽头走回起点，一步一步地丈量这场伏击的范围。他的靴底沾着血，在沙土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印子。
　　他停下来扫了一遍地上的尸体，眉头拧成了结。
　　“他奶奶的。”
　　沃克骂了一句。这次要不是佣兵协会会长亲自拜托他们北狼团，外加阿巴克又不在，他才不愿干这种破活。来之前就有预感要出事，没想到还真赶上了这倒霉事。
　　他扫视了整个场地，脸色难看至极。由各个佣兵团抽调出的十七人组成的调查团，死了三个，重伤五个，轻伤五个。剩下的人还能站着，也各自占住了位置。两个斥候一左一右守着林边，弓手半跪在车旁清点箭囊，靠树休息的两个人一边喘气，一边把刀握在手里。
　　要说幸运，应该就是北狼团就他一个人来。
　　“清点完了？”沃克问。
　　一个矮个子男人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矛。他的皮甲上有一道新鲜的豁口，边缘渗着血，但他自己好像没发觉。
　　“强盗全死了，一共三十具尸体。”矮个子咽了口唾沫，“有一个放箭的丫头往北边跑了，没追上。”
　　“跑了？”沃克面色更加难看了，“你们这么多人，让一个小丫头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矮个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她太灵活了，几个人都没拦住，而且跑得太快，根本追不上。”
　　“一群废物！”沃克啐了一口唾沫，“所有能动的人！把强盗尸体和自己人分开，自己人的放车上，强盗的堆一起烧了！”
　　他的声音在官道上滚了一圈，几个人抬头看他，很快又把手里的活接上。
　　靠树那两个佣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抹掉嘴角的血，先去拖自己团里的人，另一个把短刀插回鞘里，低声喊了两个人过来搭手。蹲在地上的弓手吐出一口带酸味的唾沫，扯开伤口边上的布条重新勒紧，背起弓走向最近的强盗尸体。
　　“先搜身，兵器和钱袋分开，自己人的牌子别丢。”一个老佣兵哑着嗓子喊，“伤重的别逞能，抬车板去。”
　　沃克看了他一眼，把骂人的话压回去，只抬手指向官道另一侧。
　　“逃掉那个丫头身份不明，林子里也未必干净。动作都利索点，别等别人回来替咱们收尸！”
　　这句话落下去，佣兵们的动作更快了。有人翻开强盗的手掌看老茧，有人用枪杆挑开散落的披风，有人把自己人的尸体抬上车时停了两拍，抬头祷告了一句，接着继续干。血腥味混着午后的泥土气蒸上来，一个佣兵撕下袖子勒住口鼻，闷声把尸体拖向路边。
　　“老大，那丫头未必跟强盗是一伙的。”
　　“说清楚。”
　　“有人看见了她一直在射强盗，没冲咱们的人下手，尸体也能对上。”
　　“你确定？带我去。”
　　矮个子应了一声，带着他走到路边。几个佣兵正把强盗尸体往一处拖，他在尸堆边扒拉了两下，指向一具脸朝下的尸体。
　　“这具。还有那边两具，伤口都差不多。”
　　沃克蹲下来，看了看脚边那具强盗尸体的伤口。那是箭伤，箭从后颈发际线下方两指的位置垂直射入，整个箭杆只剩尾羽露在外面。
　　他看了片刻，伸手握住箭杆试着拔了一下。没动。他又加了两分力，箭杆发出一声轻响，从颈骨里退出来。
　　他把箭举到眼前，翻转了一下。
　　“这种准头和力道。”沃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普通猎人可做不到。那个放箭的丫头，什么来路？”
　　“不知道。”矮个子摇头，“但她的箭只射强盗，不射咱们的人。”
　　“算祂的影还肯罩咱们一回。”沃克盯着手里的箭，脸色更沉了些，“这要是射的是咱们的人……”
　　说到一半，他身体不自主地抖了一下。就连旁边的矮个子男人也沉默了下来。
　　“老大！这边还有个活的！”
　　这声喊打断了他的思绪，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另一侧的灌木丛边上，一个年轻佣兵正朝他挥手。
　　“活的就补一刀，和我说什么！”他冲着年轻佣兵吼了一嗓子。
　　“但是，这个人好像和强盗不是一伙的。”
　　“祂在上，今天这条路上到底混了几拨人？”沃克脸上的烦躁收了些，手却已经按上了剑柄，“先别碰他。”
　　年轻佣兵立刻退开半步，短矛还压在那人手边。旁边两个佣兵也围了过来，一个盯着灌木后头，一个伸腿踢开落在地上的武器。
　　沃克走到近前，先扫了一眼四周，又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灌木林底下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半死不活的人。那人穿着粗布衣服，前襟被血浸透了，胸口被强盗尸体压住半边，脸色灰白，气息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什么情况？”沃克问。
　　年轻佣兵咽了口唾沫。
　　“翻尸体的时候看见他手指抽了一下。”
　　矮个子蹲下去，用断矛挑开压在他身上的强盗尸体。那具强盗肋下还插着一把短刀，刀柄就在这人手边。
　　“这强盗应该是他捅的。”矮个子说，“这刀是贴身扎进去的。”
　　沃克盯着那把短刀，又看了看地上的人。
　　“祂在上，今天这条路还真热闹。”
　　他蹲下身，用剑鞘轻轻顶了顶那人的肩。
　　“还喘气就睁眼。”
　　那人的嘴唇微微翕动，然后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先是散了几秒，慢慢聚焦，对准了沃克。
　　沃克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什么人？”
　　那人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嘴闭得紧紧的。
　　沃克的剑鞘往下压了半寸。
　　“能喘气就说清楚。”
　　那人仍旧闭着嘴，右手指尖却慢慢从怀中拉出一条链子。血污里露出一角金属片。
　　年轻佣兵眼神一变，短矛往下压了半寸。
　　“沃克大哥，他手里有东西。”
　　沃克先用剑鞘压住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捏住金属片边缘翻过来。
　　佣兵牌。红下二。
　　沃克的眼神动了一下，颜色仍旧绷着。
　　“这是你的？”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拍，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压在喉咙里：
　　“嗯。”
　　沃克的目光从牌面移回他脸上。
　　“你和这群强盗什么关系？”
　　那人闭了闭眼，嘴唇动了两下。
　　“没……有……”
　　沃克盯着他的脸，又问：
　　“那个放箭的丫头呢？”
　　那人的喉结费力地滑动了一下，很快又把脸别开。
　　“我……妹妹……”
　　沃克的眼神变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追问。
　　沃克把佣兵牌攥在手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体格不算特别壮实，骨架匀称，指根和虎口有老茧，那是握刀磨出来的。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胸口一片暗红，伤口被布料和血糊住，一眼看不清深浅。
　　“这场伏击，多少人？”沃克问。
　　那人吸了一口气，胸口刚起一点，又被疼痛压了回去。
　　“三十……二。”
　　沃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转向矮个子：“去问刚才在灌木林这边的人，谁看见他动手了，叫过来。再把他身边那几具尸体的刀口对一下。”
　　矮个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沃克重新蹲下来，盯着那人的眼睛。
　　“红下二的佣兵，混在强盗堆里。”沃克把佣兵牌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不对劲。”
　　那人的呼吸粗了一点。
　　沃克正要再问，身后传来脚步声。矮个子带着另外几个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走到沃克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头看向那人，眼神变了。
　　“我的人说，你在混战里至少杀了四个强盗。”沃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的？”
　　那人闭上眼，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
　　“委……托。”
　　“什么委托？”
　　“混进去……看他们……目的。”
　　沃克盯着他看了两拍。
　　“谁给你的委托？”
　　那人闭着眼，缓缓摇了摇头，幅度小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沃克冷笑一声，站起身，转向不远处还在拖尸体的几个人，吼道：
　　“先停一下！强盗尸体重数，已经堆好的和还没拖过去的，全算上！”
　　几个佣兵停下动作，有人把刚抬到半路的尸体放回地上，有人提着枪杆往灌木丛里拨。矮个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带着两个人从官道一侧数到另一侧。
　　过了片刻，他回头喊道：
　　“三十具！能找到的强盗尸体，三十具！”
　　沃克重新蹲回那人面前。
　　“三十具强盗尸体，一个你，一个逃掉的放箭丫头。正好三十二。”
　　那人的喉结费力地滚了一下。
　　沃克把佣兵牌收进怀里。
　　“人数对上了，事没对上。”
　　那人的脸微微别向一侧，呼吸一下一下往外漏。沃克刚要开口，他的右手忽然抬了半寸，抓住了沃克的靴边。
　　年轻佣兵立刻压下短矛。
　　沃克抬手拦住他，低头看向那人。
　　那人嘴唇动了几次，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快……走……”
　　沃克的脸色沉下来。
　　那人攥着靴面的手指收紧，指节沾满血泥。他的视线从马车边的伤员身上扫过去，又落回沃克脸上。他停了两拍，等沃克低头，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强盗……还有……一批……”
　　旁边的年轻佣兵脸色一变。
　　那人的眼睛睁开一线，视线落向灌木林深处。
　　“后队……来收尾……”
　　他说完这几句，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手指从沃克靴面上滑下去。
　　沃克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话真假难分。可调查团已经伤亡惨重，要是真有第二批人撞上来，剩下这些人只能把命交在这条路上。
　　他低骂了一声，直起身，转向矮个子，声音陡然拔高：
　　“所有人，带上伤员，立刻撤离。”
　　矮个子愣了一下：“撤？往哪儿撤？”
　　“回北绝城。”沃克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现在就走！”
　　“可是——”
　　“这是命令。”
　　矮个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跑向其他人，开始大声传达命令。
　　马车边立刻乱了起来。两个佣兵把一名重伤员抬上车板，车板已经压得往下沉，旁边还有两个人捂着肚子靠在车轮旁，脸色惨白。
　　矮个子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人，压低声音问：“这个人呢？”
　　沃克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人已经重新闭上眼，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快要断掉。
　　“留在这里。”沃克说，“带上路也撑不到北绝城。那个放箭丫头是他妹妹，她会回来找人。”
　　他走回那人身前，蹲下去，看了看手中的佣兵牌，声音低到只有地上的人能听见。
　　“牌子我带走。要是真的，我替你去协会报一声，也给你做一场祷告，愿你的灵魂去往祂的影下。”
　　那人闭着眼，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沃克站起身，转身走了。
　　调查团的人动作很快。重伤的被抬上马车，轻伤的互相搀扶着，还能走路的在前面开路。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官道重新安静下来。
　　夜色压下来时，官道两侧只剩风声。
　　远处先亮起几粒火光，很快又灭了两粒，只留下三支贴着林边往前走。玛丽走在最前面，披着深色斗篷，袖口扎紧，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他们把马留在更远的林边，只带着火把和刀靠近官道。科恩跟在她后面，肩上扛着一捆麻绳。再往后，是废磨坊那个管事带来的七八个人，个个握着刀，脚步放得很轻。
　　管事一到官道边，扑面而来的腥臭味，让他不由地皱起鼻子。
　　“还真在这儿。”
　　玛丽低头看着地上的车辙和血痕。蔻娜晕倒在柜台前时，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官道，林边，尸体。现在都对上了。
　　管事踢开一截断矛，朝四周扫了一眼。
　　一处尸体堆积的小山被火把照出轮廓，周边散着零星的尸体。地上凝着干透的血迹，火光一照，反射着瘆人的光泽。
　　“是调查团那帮人干的。”管事身后的人说，“但走的好像很匆忙。”
　　“看这些尸体的服饰，他们应该是带走了自己人。”科恩说道。
　　“一群废物！这么多人都能失败。”管事阴沉着脸，抬手指向路边，“这些尸体，一具也别留。烧干净，省得有人顺着尸体往上摸。”
　　他身后几个人立刻动起来。有人拖尸体，有人去捡干枝，还有人转身朝林边走，去拴马处解油袋。
　　科恩瞄了一眼玛丽。
　　玛丽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在灌木林边那片被踩乱的草上。
　　管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冷笑了一声。
　　“你是来找那个男人的？”
　　玛丽看着灌木林边的血迹，声音平淡地说道：
　　“那丫头跑回驿站报信，才让你知道这里出了岔子。她要是醒来后见不到她哥哥，不知道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管事走近两步，声音压低。
　　“那就让她闭嘴。这里躺了这么多死人，不差一个。”
　　科恩的手指收紧，麻绳在掌心勒出一道印。
　　玛丽终于转过头，看了管事一眼。
　　“那个人是她的亲人。”
　　管事的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
　　玛丽没有立刻接话，只看着灌木林边那片乱草。
　　“她能从这里跑回驿站报信，就能再从驿站跑出去。”她的声音还是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感，“你现在烧了她哥哥，让她知道了，恐怕谁都拦不住。她要是一路喊到北绝城，把背后那点事都扯出来，后果你可想好了。”
　　管事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你拿一个小丫头压我？”
　　“我是让你想好了再决定。”玛丽说，“真出了事，上面要是追下来，我活不了，你也活不了。”
　　管事死死地盯着她，眼睛闪着幽光。
　　“哼，谁知道她是不是吓破胆才跑的？”
　　“你敢赌吗？”玛丽直视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让。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油烟贴着地面滚过去。
　　过了片刻，管事啐了一口。
　　“行。就按你说的来。”他看向科恩，抬了抬下巴，“你去看。喘气就补干净，死透了就拖回去。别把血蹭到我这边。”
　　他说完，又看向玛丽。
　　“你留下。”
　　玛丽抬了抬眼。
　　管事冷笑。
　　“人我让他找，尸体我也让他带。你站在这儿看着就行。”
　　科恩抬起眼，声音闷在胸口里。
　　“知道。”
　　玛丽看向他，只说了两个字。
　　“找人。”
　　管事又指了一个手下，命令道：“你跟过去盯一眼。”
　　科恩带着那个管事手下进了灌木林。火把压得很低，光只照出脚边一圈。林边的草被人踩倒过，泥里有拖痕，也有大片干掉的暗红色血迹。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血迹边缘，指腹捻了捻。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这边。”
　　两人顺着草痕往里翻。很快，在一具强盗尸体旁边，看见一个高大男人躺在地上。
　　科恩停住了。
　　王虎躺在灌木阴影里，胸口一片暗红，脸色灰得吓人。衣襟被血糊住，怀口处一段断链贴在血污里。
　　管事站在远处，皱着鼻子冲这边看了一眼。
　　“死了？”
　　科恩半跪下去，肩背挡住管事那边的视线。他的手指按上王虎颈侧，停了一会，又顺手把那段断链往血糊住的衣襟里压了压。
　　旁边那个管事手下凑近一步。
　　科恩抬眼看了他一下，声音压低。
　　“死了。马还拴在林边，你去牵过来。拖过去一路血，管事那边又要骂。”
　　那人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管事。
　　科恩这才冲管事喊了一句。
　　“死了！”
　　管事嫌弃地用手捂住口鼻，眼睛扫着地面，想找一处干净点的地方落脚。
　　“一群废物！”他冷声道，“动作都快点，赶紧聚一起烧了。”
　　那个手下低头看了一眼科恩，转身往林边走去。
　　脚步声一远，科恩低下头，把王虎的手臂收回胸前，又把麻绳先搭到他腰下。
　　火光那边，玛丽站在管事身旁，视线始终压着灌木林。
　　管事偏头看她。
　　“舍不得？”
　　玛丽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怕他把马弄脏。”
　　管事嗤了一声。
　　很快，那人牵着马回来。科恩接过缰绳，让马侧过身，弯腰把王虎拖到马腹旁。
　　“搭手。”科恩说。
　　那人伸手去抬王虎的腿。科恩托住王虎肩背，借着起身的力，把人整个横搭到马背上。王虎的头和手臂垂在马鞍一侧，双腿沉沉坠到另一侧，血糊住的衣襟压在鞍垫上。
　　科恩扯过麻绳，从王虎腰上绕了两圈，又把绳头扣进腹带。动作粗，看起来就是怕尸体半路滑下去。
　　管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科恩牵着马退向林边。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被麻绳捆在马背上的身影慢慢没入林子的黑暗里。
　　身后，拖尸的闷响混着油味飘过来，火把举高，火舌卷上尸堆。
　　玛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