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的光芒照在车窗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影子，顾景川的车慢慢开进了小区地下车库。程欢欢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手里拿着没有喝完的拿铁，杯子已经凉了，但是她并没有把它放下来。两个人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都没有提起要分开，似乎对于之后的事情还没有说完。
电梯上升的时候非常安静，数字一格一格地上升。顾景川按的是顶层，她没有问，只是将包轻轻放在脚边。开门之后就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有一扇深灰色的入户门。他刷卡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屋子里比想象中的要简单得多。没有花哨的装饰，也没有满墙的奖杯，在客厅的一侧有一张大胡桃木书桌，上面放着一些文件和一台关掉的笔记本电脑。靠墙的地方有两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电影剧本、文学小说以及一些装帧很普通的艺术画册。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坐垫有些凹陷，可以看得出经常有人窝在上面看书。
你先坐会儿。把外套放好之后就打开落地灯，去倒一杯水来喝不喝
可以。脱掉鞋子之后坐在沙发上面，把背挺得非常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好像在等别人宣布考试开始一样。
笑过之后从茶几下面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给了她。这就是我之前所说的项目的大纲，还没有定稿，但是主要部分已经完成了
接过来之后就翻到第一页。《巷子灯》下面有一句话：有的光不是用来照亮世界的，而是让人看清自己有没有勇气迈出一步
她念了出来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着他。
“是我写的。”他说，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椅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主角叫陈默，三十七岁，是社区事务所的一名普通职员，每天上下班打卡、买菜，生活十分平凡。直到有一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发现楼道里的灯坏了，于是随手修理了一下。”
她点完头之后就接着往下看了。人物小传非常详细，就连主角小时候害怕黑暗、母亲总是留下一盏夜灯这样的小事也都有记载。故事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描绘了日常生活中的偶然善举；第二部分因为一次调解邻里矛盾而被推举为居民代表，不得不承担起责任；第三部分则是他自己站出来组织抗拆维权活动，并且成为了社区公认的主心骨。
喜欢这个设定。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纸页边缘，“他不是被命运击中后才改变的，而是慢慢地被生活往前推。”
对的。顾景川点头道，“我想拍一个普通人如何一步步成为‘重要的人’，而不是一开始就立志要做一个英雄。”
第三幕的关键点是主角本想辞职离开老城区，在最后一天巡逻的时候听到一个孩子说：“叔叔，明天可以一起去喂猫吗？”这时他就停了下来，行李箱的轮子卡在了地砖缝里。
就是。她指了指那段文字，说，“我认为可以更进一步地抒发一下情感。”
“怎么说的。”
“他不应该因为‘被需要’而留下，”她语速放慢了，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绪，“而是他自己也舍不得离开。那个孩子问他明天还能不能喂猫，他嘴上说‘可能不能了’，可心里突然疼了一下。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舍不得。”
顾景川没有说话，看了她两秒之后就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下了什么。
她说：“可以加一个夜晚巡逻的节目。”只有他自己，在熟悉的小巷里行走，路灯灯光比较昏暗，人的影子也很长。经过一家小店铺的时候听到了里面夫妻两人正在谈论的事情，“最近多亏了老陈帮助办理了医疗保险”，再往前走的时候有一个小女孩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并且大声地说，“陈叔早。”这并不是为了他而说的，但是他还是听到了。之后他就停在巷口处，转过身来望着整条街，镜头渐渐拉开——这时观众才明白他已经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了。”
顾景川抬眼，嘴角微扬，“这句话‘他已经把这儿当家了’，可以直接当旁白用。”
笑过之后，眼睛就亮了，“我写小说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读者并不关心主角有多优秀，他们只在乎这个人物有没有弱点、会不会犹豫、敢不敢承认自己其实有点不舍得。”
他取下眼镜，用衬衫角将镜片擦拭干净，刚才你提到的夜巡部分用空镜加环境音来表现节奏会比较好。脚步声、远处的电视声音、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再加上一句轻柔的画外音，“原来我已经活成了这样。”
“对！”她猛地坐直了些，“而且你不一定要让他说话。有时候人最真实的想法，都是沉默的时候冒出来的。”
他们之间好像被点燃了一样，不再是你问我答，而是彼此的思想相撞，迸发出一串又一串的火花。她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便签条，并把便签条贴到了大纲的空白处。
这条建议可以保留。看了她贴的第一张纸条之后，又增加了一个女性配角的职业困境线——居委会新来的实习生林小雨，研究生毕业也只能签劳务派遣合同，反映基层岗位的现实问题
“还有这个。”她又贴上一张，“用季节的变化来比喻心情的变化。冬天开始的时候，天气寒冷，路滑，人们的心情也很沉闷；春天爆发冲突，拆迁通知贴出去后大家吵得不可开交；夏天达到高潮，在暴雨的夜晚大家一起守着房子，情绪最激动；秋天结束的时候，落叶纷飞，事情已经平息，人也散去了几个，但是剩下的人都更加踏实。”
顾景川一边听一边用笔勾画出修改的地方，不自觉地重复着她说的话：“人生本来就不一定会轰轰烈烈地结束，有时候一片落叶飘落下来，大家就知道该回家了。”
好的。她点头说，所以结局不能是圆满的可以让主角坐在修好的楼道口，拿一瓶啤酒看孩子们在楼下玩跳皮筋。有人请他吃饭，他说“稍后再说。”镜头对准了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是他不理睬。
此时背景音乐开始播放了吗？提问的人。
最好是无词的哼唱，像摇篮曲一样。她说，“也可以不开声音，只听风声、孩子的笑声。”
他轻笑了一声，把眼镜推到鼻梁上，“你所说的比我想的要温暖得多。”
她脸微红，低头翻了翻本子，“我不是要改你的东西，就是觉得……既然我们要做这个故事，就得让它站得住。不只是美观，还得让观众看完之后，觉得自己也能做点什么。”
例如是什么？看着她。
比如说明天见到邻居的时候主动打声招呼。她的声音小了很多，“比如说看到有人扛东西很吃力的时候就去帮忙。”小事最难做，因为没有人看着你，全靠自己
他看着她，目光沉下来，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结局画面调整：陈默独坐楼梯口，秋叶飘落肩头，远处传来饭菜香。】
屋里的灯一直亮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茶几上空杯子堆了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换成温水了。他的西服早已脱下，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也松开了，袖子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还有一个想法。”她忽然说，拿起一支蓝色荧光笔在人物关系图上圈了个位置，“主角的母亲可以不出场，但要有存在感。”
“怎么说？”
每次做出重要的决定之前，他都会到家门前的旧报亭买一份报纸。老板娘认识他的母亲，总说，“你妈以前最爱看这个版。”他笑笑就付钱走了。小习惯要比直接表演母子之情更有说服力。”
顾景川慢慢的点头，“这个细节很好。说明有些影响，早就深入骨髓了。”
她把本子合上之后，手指还轻轻的敲打着封面，好像是在打字一样。他拿笔在新增的情节旁边画了一个星号，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桌子上放着一份摊开的大纲，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修改的地方，便签纸像蝴蝶一样粘在了各处。她的水杯里面还剩下一半的水，他本子上写的“第三幕重写思路”那部分也停在那里了。两个人都没有提到时间，也没有说要结束还是继续。
她想说的时候，他也抬头了。
“你觉得如果开头用一场雪呢？”她问。
“你说。”他身子往前倾，笔尖悬在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