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如果开头用一场雪呢?”她问。
顾景川的笔停在了纸上,没有落下,只是看着她:“你说。”
程欢欢坐得直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好像在寻找节奏。她脑子里冒出的想法很多,东一句西一句的,现在要理清楚。深呼吸之后把本子翻到新一页,在上面用荧光笔画出三个框。
“刚才说的想法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她指着第一个框,“第一个框里的是人物怎么立得住,第二个框里的是情节怎么走顺畅,第三个框里的是留白怎么让人印象深刻。”
顾景川点完头之后就把原来的笔记合上,翻到新的一页继续记录。
“先说人。”她语气认真起来,“你写陈默一开始就是个好人,但好得有点太安静了。他修灯、帮人调解、最后站出来抗拆——这些事都对,可观众会想,他图什么?”
就是说你的目的不纯吗?请问。
并不是出于动机,而是为了制造一种情绪上的铺垫。她说,“比如说他修楼道灯,并不是因为他‘碰巧看到坏了’。”我认为可以给他一些夜盲症的症状,在小的时候害怕黑暗,妈妈总是会留下一盏小灯。后来妈妈去世之后他就不再开灯睡觉了。那天晚上他摸黑上楼的时候把脚踢到了楼梯转角处的铁皮箱上才发现灯已经熄灭了。蹲下身子查看线路时手抖了一下,并不是因为害怕黑暗,而是忽然想起了妈妈之前说过的话:“灯灭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愿意去打开。”
顾景川眼神一动,立刻在本子上写下:“夜盲+童年记忆触发”。
这就比一般的热心肠要好得多。她说,“他这么做,并不是忽然变得伟大了,而是在之前就已经有一根线在牵着他,只不过他自己没有感觉到。”
顾景川抬起头来:“所以你所说的‘舍不得’,其实就是被唤醒的东西吧?”
是的。她笑了一下说,“人不会一下子改变的。”旧的习惯、旧的感情,在某一个时间点上又被点燃起来。直接让他喊口号“我要守护社区”,反而显得不真实。但是他默默无闻地修了一个滑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表扬,但是他就这样做了——做一件小事才能体现出一个人的价值。”
滑梯。顾景川皱起眉头问道,“滑梯是从哪里来的?”
小区里儿童游乐区的地方。她说,“铁架生锈了,塑料板破裂了,孩子们都不愿意玩。”可以增加一个情节:主角下班时看到一个小姑娘踮起脚想要爬上一个地方,结果摔倒了。妈妈骂了一句之后就带走了孩子。第二天早晨,主角带着工具包出现,在那里焊接铁架、更换螺丝,并且没有说一句话。邻居问他在干什么的时候他说,“顺手。”其实他已经熬了一个通宵来研究教程,并且自己花钱买来了材料
顾景川听完之后嘴角慢慢上扬。他在大纲第二幕的空白处写下一排字:“补入滑梯维修戏,无声承担,伏笔式成长”。
“这个好。”他低声说,“比开会投票选代表更真实。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当负责人?不是别人推他上去的时候,是他自己先动手的时候。”
程欢欢眼睛一亮问道:“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不止。”他抬头看她,“你说的这些细节,正好解决我一直担心的问题——主角转变太急。现在有了这条暗线,他从逃避责任到主动承担,就有了台阶。”
她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了。
“再说情节。”她翻到第二个框,“你现在第三幕冲突爆发得太快。拆迁通知一贴,大家马上吵成一团,主角也被推上前。但我看你前两幕都很慢,突然加速,节奏就断了。”
顾景川点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怕拖沓。”
“不需要增加篇幅,只要提前埋点火药。”她说,“在居委会收到消息的时候,可以安排几场日常戏:有人发现自家门口被画了红圈;快递员送错件,说是‘这栋快拆了,地址乱得很’;还有老人去医院复查,医生问‘你们那边房子还住得安稳吗’?这些话都不重,但积在一起,人心就开始晃。”
“然后主角呢?”他问。
开始的时候他是不信的。她说,“他还劝邻居不要相信流言蜚语,说‘政府是不会这样做的’。”有一天他亲自去办理业务时,在窗口工作人员随口问道:“你们那边是不是要腾地方?”那时候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回到家之后,他是第一次认真的看整个巷子——哪户人家的墙皮掉了,哪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鲜花,哪户人家门口挂着腊肉……他走得很慢,好像是在记些什么。”
顾景川拿起了笔,边听边勾画着画面:“镜头跟着他走,背景音是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对”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道,“而且这个滑梯修好之后只用了两天就被几个熊孩子给弄坏了。”主角再去修的时候动作很犹豫。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但是很久都没有动过。这不是体力的问题,而是他内心动摇了——修好了又怎么样呢反正都会消失的
顾景川写得很快,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最后一块就是留白。她的声音小了一些,“你现在结尾是主角站在废墟前手中拿着一张老照片。”我认为让他什么也不拿会更好
“啥意思?”
坐在楼梯口的地方,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但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有人叫他吃东西的时候他就摆手。镜头停在了他的脸上三秒钟之后就慢慢拉开来,把整个巷子都给拍下来了。路灯已经打开,孩子们正在跳皮筋,狗也在追球,一位老太太拿着菜篮子从转角处走过——一切都很正常,但是你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顾景川静静的听着,并没有动笔。
“他不需要说‘我留下’或者‘我还会继续守护’。”她看着他说,“真正重要的选择,往往是最安静的那个。”
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风声。
过了几秒,顾景川就把笔放下了,摘下眼镜,用手在脸上擦了擦。再次抬头的时候,目光就显得很平静了。
你所说的三部分我都记住了。翻开笔记本一条条地念出来,“人物要有隐藏的情感线索,情节要有逐渐增加的压力积累,结局要用画面而不是台词来传达情绪——都符合。”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说:“而且不只是成立,而是让故事真正地活过来。”
程欢欢没有说话,手指轻轻的抚摸着剧本的封面。
原来的想法还是太依靠外部事件来推动。他说,“你所想的是人心如何一步步改变,这也是最难拍、最有价值的部分。”
他把笔记本合上之后看着她:“这不是一个建议,而是你对人的理解。”我决定按照你所说的方向重写。
说完之后拿起笔在牛皮纸文件夹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巷子灯》修订版·联合执笔:程欢欢**
写完之后就把文件夹推到她的那一边。
低头看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停在了“联合执笔”四个字上面,并没有出声,耳尖也渐渐变红了。
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她抬起头,正要开口,顾景川已经重新打开大纲,翻到第一页。
“那我们先从开头改起。”他说,“这场雪,你想怎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