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你想怎么下?”顾景川问完,钢笔在指尖转了半圈,又稳稳捏住。
程欢欢没有马上回答,低下头翻了两页笔记,手指停在“开头”两个字上面。她抬眼:“我觉得……雪得是安静的。”
“安静吗?”他挑了挑眉毛说道,“但是故事一开始就要有紧张感。一场大雪压断了电线,巷子里也没有电了,这样直接把冲突放大了,不是更有吸引力吗?”
“那不叫雪,叫灾难片开场。”她笑出声,顺手从桌上拿过马克杯喝了一口温水,“我是说,雪落下时没人注意,但它一直在那儿,看着一切发生——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顾景川轻轻敲打着桌面说道:“观众想要的是变化,并非是旁观。”
但是可以反映变化。她往前倾了身子,认真的说,“比如说你之前写的那盏路灯,主角刚修好,结果一夜大雪,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霜,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灯灭了。”邻居抱怨孩子摔跤了,说是天气不好。但是只有主角才知道,在母亲生前最怕黑的时候,唯一能给他带来光明的就是那盏灯。”
顾景川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蹲在路灯下除雪,动作较慢。她说,“并不是因为冷,而是想起小时候,他妈披着毯子站在门口等我放学,手里拿着小夜灯。”灯灭了之后,雪还在下,整条巷子都是灰扑扑的,连声音都被压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到三秒。
“所以你是想用雪来压东西”,他慢慢说道,“但是被压住的并不是灯,而是他自己的记忆。”
她点头:“对。雪可以摧毁,也可以照亮。它盖住旧事,但也让那些藏在底下的东西更清晰。”
顾景川忽然笑了下,把笔放下,拿起她的草图看了看,然后在纸上快速画了一条街巷的轮廓。“如果这样呢——主角清完雪,没急着通电,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会儿。镜头拍他脚边融化的雪水,顺着地砖缝流进排水口,里面漂着一小片烧过的纸灰。那是前几天老人祭祖留下的。”
“他弯腰捡起来,看一眼,又松手。”程欢欢接上,“然后转身回家拿了新灯泡,重新装上。”
灯亮的时候雪还在下。顾景川说完之后又在画面上画了几条斜线,光穿过雪花照射到湿润的地面上,反射出光芒,仿佛一条没有走完的路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又几乎同时开口说话了:
此画面可用。
“我觉得可以。
话一出口就互相碰撞在一起,于是他们都笑了起来。笑得没那么大声,但是在安静的书房里却十分清脆。程欢欢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嘴角一直没有放下;顾景川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睛也显得比较舒展了。
“接下来呢?”他问,“灯亮了,人醒了,但矛盾还没起。”
“当然没起。”她翻开另一页,“你说拆迁压力要提前埋,我有个想法——加个细节:有个独居老太太,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在自家屋檐下挂一串腊肉。”
“腊肉?”他愣了下。
是的。她说风越冷、吹的时间越长,腊肉就越香。她的眼睛放光,但是其实那栋房子早就被划入了待拆迁范围,通知张贴了一个月也没有人去理它。她不相信,还说“政府不会拆我的房子,我在那儿住了四十年。”有一天,施工队的人站在梯子上在旁边楼栋画红圈的时候,她朝自己家的屋檐看了一眼,手一抖,一串腊肉就要掉下来了。”
顾景川已经拿起笔记下来:“然后她还是挂着?”
“挂得更勤了。”程欢欢笑,“还跟邻居说,‘今年这风雪特别好,再多吹几天,更入味’。”
抬眼一看,两人的目光相撞,几乎是同时笑了出来。这一次的笑声比之前的要大得多,程欢欢甚至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肩膀微微颤抖;顾景川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在纸上点了点:“很荒谬,但是很有道理。”越是不愿意承认的事情,人们就越用日常生活中的事情来掩盖
“就是这个劲儿。”她喘着气说,“他们不说‘我要留下’,也不喊口号,就做这些小事——修灯、挂腊肉、给流浪猫搭窝棚。可每一件都在说:我还在这儿。”
顾景川盯着本子,忽然低声念了一句:“原来最倔强的抵抗,是照常过日子。”
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又写了两行,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但是被她抢先一步说出来了:“还有一个点!”那个小女孩就是摔跤的那个——
“等等。”他举手拦住,“作者发言权归谁?”
观众!眨了下眼睛说道,“我是百万读者认证的叙事专家。”
“那你先说。”他无奈地笑了笑,“但我保留打断权。”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说:“女孩后来发现滑梯修好了,非常高兴,每天放学之后都会玩上一会儿。”她的母亲不允许这样做,并且还说,“脏死了,不要碰。”有一天晚上,主角看到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只小桶、一块抹布蹲在滑梯旁边给栏杆擦洗。
“擦滑梯?”他忍不住笑。
她说,“叔叔修好之后,我自己来保持干净。”程欢欢的声音小了很多,主角听到了,但是没有出声,在暗处看着。风吹得他外套鼓了起来,但是他站了很长时间。”
顾景川没有动,笔尖停在纸上,仿佛一落笔就会打破这幅画面。
“这种时候,”他缓缓说,“不需要台词。”
对的。她点头说,“不需要音乐。”让他站着,她擦着,雪还在下,路灯也亮了,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完了
完成。再说一次,笑一下。
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之后所显示的时间是18点07分。窗外已经开始变暗了,楼下报时钟敲出的六个钟声很平稳。
程欢欢看了一眼手机之后,不自觉地把笔记本的一角合上了,好像是要结束一样。
说完之后再继续。顾景川马上接上话,语气非常自然,仿佛早知道她会有犹豫。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手指放开本子边缘,又翻开了一页:“你说得对,在居委会开会的时候有人提出要联名上书,但是主角一直没有发表意见。”散会后走在最后面的时候看见桌子上还放着半杯冷掉的茶水,杯口还有口红印子。他知道是谁留下的
卖菜的张姐是怎样的一个人呢?顾景川说。
好。她的丈夫多年前因工伤去世了,她一人把两个孩子抚养成人,现在房子要拆了,摊位也没有了,住的地方也没有了。她没有哭也没有求人,在会上默默地签了字并按了手印。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主角看着手中的茶杯自言自语道:如果离开了这里,这条巷子对她是不存在的吧
顾景川写了一些关键词之后,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她的睫毛在往下垂。她也在看他,两个人一起说话了:
这个转折点很轻,但是也很沉重。
我认为可以站稳。
说完之后没有人再继续说了。房间里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风声。看着对方,并不急于打破沉默,也不急于转移话题。那一瞬间的停顿不是中断,而是对话中的一部分,不用说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节奏。
程欢欢低头翻页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顾景川望着她侧脸的样子,手指不自觉地摸着笔杆,脸上也浮现出平时少见的笑容。
楼下传来钟声,七点钟到了。灯光照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文件夹摊开,纸张层层叠叠,并且上面都有很多批注。窗外还没有下雪,但是在他们心里早已飘起了无声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