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的钟声还在楼道里回荡，程欢欢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很清楚。她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很轻柔，像是怕惊扰了刚才还飘在空气里的那些话。将笔从纸页中抽出之后放到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并且把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发出“吱呀”的声音。顾景川没有动，也没有抬头，手指停在笔记边上看着她把包包背上，围巾一圈一圈地绕在脖子上。她说“我该走了”，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清。
他点了下头，说：“路上小心。”
她回过头来，走到门口。走路速度并不快，也不慢，和往常一样。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身上之后，影子先一步滑过墙壁，接着人也跟着拐进了楼道。
顾景川走到门口之后，扶着门框没有再往前走。看见她按了电梯按钮之后等了两秒左右又低头看了看手机。电梯门打开以后她就进去，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站在书房门口的位置。笑过之后就抬手挥了挥手。他也点了点头，但是并没有动。
电梯门已经关闭了。
他没有马上离开，仍然站在那里。楼道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空调外机发出的嗡嗡声。靠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之后，才把目光收回来，然后转身回到书房。
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笔掉在了本子边上，咖啡杯底部还留着一圈褐色的痕迹。他走到她刚才坐过的地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小段，靠垫上还有点温度。他伸手碰了下，手指刚碰到布料就又收回去了，然后轻轻地将椅子推向桌子边缘，并且调整到原来的位置。
他坐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目光落在那行写着“原来最倔强的抵抗，是照常过日子”的句子上。字是他写的，可话是她说的。他盯着看了几秒，嘴角一点点往上提了点。
想到她曾经说过“叔叔修好了，我来守干净”的时候，眼睛很亮，说话的声音也很温柔，说完之后还抿了抿嘴唇，好像被自己的话所感动。当时他没有回答，现在却忍不住小声重复了一遍：“我来守干净。”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听得真真切切。
他又翻了一页，看到自己记下的“腊肉要风雪吹才入味”，忍不住笑了一下。老太太不信房子要拆，非说风好，肉才香。可手抖了，腊肉差点掉下来。她不说害怕，也不求人，就挂得更勤。
他把本子合上之后，坐在椅子上靠着，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脑子里全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她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讲到小女孩擦滑梯的时候，手就在空中比划着抹布的样子；说到张姐留下的凉茶时，眼神忽然变深了，仿佛看到了那个口红印。他记得她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开口，话撞在一起，谁都没急着让，反而一起笑了起来。
那种感觉，很少有人会有。
不是谁赢了谁，也不是谁说服了谁。就是话能接上，心也能接上。他说一半，她知道下半句；她停一下，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用解释，也不用重复。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玻璃映出房间的轮廓，还有他自己模糊的脸。外面没有雪，可他好像看见了——路灯亮着，雪花斜斜地落，地上湿漉漉的，反着光。一个男人站在巷口，风把他的衣服吹起来，他不动。一个小女孩蹲在滑梯边上，手里攥着抹布，认真地擦。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并不是因为项目有方向了，也不是因为大纲修改得比较顺利。就是因为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在这里和他一起把一件小事说得非常认真。
站起来把桌上的杯子收进厨房，随手把水槽旁的灯关掉。回到书房把散落的纸张整理好之后放到文件夹里。最后拿起了她的笔记本，因为走得急，所以忘了拿。
封面为浅灰色，边角有些磨损发白。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巷子灯·初稿笔记》，下面是今天的日期。里面的字迹清秀，但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划了线，有些词圈起来打了问号。他在一页角落看到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这个细节我喜欢。”
他把本子合上之后放在了自己的书桌中间。
之后他就坐回去了，并没有打开大灯，只留下了台灯。灯光照在桌子的一边，他看着那本灰色的笔记本坐了很长时间。
楼下传来的是住户开门的声音，之后又是一步步远离的脚步声。他听见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下，还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平时他不会去注意这些声音，但是今天晚上却听得很清楚。
他突然想起来，在她出门前围围巾的时候，发梢卡在了拉链里。她没察觉，转身就走。他想提醒，张了下嘴，又咽回去。后来她按电梯时才摸到头发扯着，低头解开，动作有点笨，但没着急，解完还甩了甩头发，像是要把什么甩开。
想起来之后他又笑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那天讲座结束后，他在礼堂后排拍的。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手里拿着话筒，眼睛亮亮的。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只是远远看着，心想这女孩讲话真敢说。
现在他知道，她不只是敢说，还懂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将手机锁好之后放回口袋中。
房间里静悄悄的，连钟表的声音都能听见。站起来之后就把窗户关上，随手把窗帘拉上。转身的时候又看到了那本笔记本。
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了两秒钟之后就小声说：“下一次我们再一起改。”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一个不存在的人说的。
到了玄关换上鞋子之后，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头听了听楼道。空的。关好门，转动门把手确认好锁好了之后才去乘电梯。
电梯还没到的时候，他就在门口等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工作群的消息，没人@他。他没点开，直接锁屏，又放回去了。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镜面墙上映出他的样子：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眼镜摘了，头发有点乱。他抬手理了下，动作很慢。
门关上之后，电梯就开始下降了。
他靠在墙边看着数字越来越小。二、一。门打开之后，外面就是小区的夜晚景色，一排路灯把空旷的步道照亮了。她走的就是这条路，应该已经走到出口了。
出了门之后没有往左拐回家，而是往右沿着她刚才走过的路慢慢地走。
步道两边种着冬青，叶子在夜里发暗。他走过长椅，那是她第一次来时坐过的地方。又走过小花坛，她曾指着里面的枯枝说“明年春天会开花”。他没停，一直走到小区大门。
保安亭的灯是亮的，值班师傅在看手机。他点点头，对方认出他，也点头示意。门外的马路上车很少，路灯下一格一格地亮着。他往左边看了眼——那是她回家的方向。
站了一会儿之后就没有再往前走了。
转身的时候，风从后面吹来，衣角擦过手臂。把手插到裤子口袋里，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书房的窗户。灯还亮着，应该是他走的时候忘记关了。灯光照到楼外的树梢上，在晃动。
他没有上去。
在楼下站了一会之后，拿出了钥匙又放了回去。绕到旁边的小路那里有一条通往对面小区的通道。上次她走错路的时候就是从这里穿过去的。
他在通道里走，速度不很快。路边有一个破旧的报亭，玻璃很脏，门也上了锁。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她曾提到过报亭的事情，并且说可以把它改成主角母亲的回忆点。卖报纸的老太太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门，无论刮风下雨都一样。后来拆迁的时候，她是最后一个搬走的人，在临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了窗台上。
伸手去摸报亭的玻璃，是冰凉的。
收回手之后他就继续向前走了。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并且上面还上锁了。试了试，没有动静。站了一会之后，又转身回来。
这一次他上到了楼上。
开门、换鞋之后就直接去书房。第一件事就是关灯。当黑暗降临的时候，他又看见她坐在对面低头写字，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
不开灯也不走。
站在桌子旁边看黑色的东西。然后到卧室洗漱、睡觉。
在闭眼之前，他脑海里浮现的是……
她说的每句话他都记住了。
她做的每一个小动作他都记得。
她围围巾把头发绕进去的样子他都记得。
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明天的事情暂时不要考虑了。
今天晚上就到这里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