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姓检察官来电话是第三天早上。
"林野,下午有空吗?"
"有。"
"来一趟县里有事跟你说。"
我把茶楼交给父亲,下午两点到了县里。
他在一间小茶馆等我,不是上次那间办公室。茶馆包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杯是自带的,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坐。"他把茶杯推过来,"有件事正式通知你。"
我坐下。
"你送来的那张照片,加上之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我们决定正式对陈正清立案调查。"
我愣了一下。
"立了?"
"立了。"他打开档案袋,"经过研究,那张照片加上其他证人证言,可以证明陈正清1994年与赵科长、周维清之间存在利益关联。你爷爷的死,经我们初步认定,与这条利益链有关。"
"能定他吗?"
"现在说还早。"他把档案袋合上,"立案只是第一步。后面要调查,要取证,要核实。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两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陈正清的案子,不是小案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背后可能还有人。"方姓检察官看着我,"他1994年是城建局正局长,再往上,他上面还有人。那个年代,能批那么大工程款的人,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谁说了算?"
"这个我现在不能说。"他喝了口茶,"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我们这次查陈正清,不是单独查他一个人。是顺着这条线,往上摸。"
"摸到谁算谁?"
"对。"他放下茶杯,"你送来的那张照片,对我们很重要。有那张照片,加上你的证言,再加上李麻子那边的证人证言,我们对陈正清的调查就有了实质性突破。"
"李麻子愿意作证了?"
"他一直愿意。"方姓检察官说,"他只是不敢开口。现在有我们在查,他愿意配合了。"
我想了想。
"那我爷爷的案子呢?"
"一并查。"他说,"你爷爷1994年的死,现在列入重新调查范围。一旦查实陈正清与这件事有关,你爷爷的案子就不是意外,是刑事案件。"
我没说话。
"林野。"他看着我,"这件事查下去,可能会上新闻。你的名字、茶楼的名字,都可能被人知道。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他把档案袋收起来,"陈正清最近可能会找你。"
我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方姓检察官说,"我今天通知你之前,先通知了他。"
"为什么?"
"因为按规定,立案调查要通知当事人。"他说,"他现在是嫌疑人,依法有权知道自己被调查。"
"他什么反应?"
方姓检察官看了我一眼。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等他电话。'"
我愣了一下。
"等谁的电话?"
"不知道。"方姓检察官站起来,"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包间里,看着桌上那杯茶。
方姓检察官走了。
我一个人坐着,脑子里转着"我等他电话"这四个字。
陈正清知道被立案了。
他没有慌,没有跑,没有找人。
他说"我等他电话"。
等谁的电话?
我的?
还是别人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
我正想着,郑斌来电话了。
"林野,你在哪?"
"县里,刚见完检察官。"
"陈正清被立案了?"
"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件事你得知道。"郑斌说,"郑老四,我查到了。"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他在哪?"
"活着。"郑斌的声音有点颤,"西南那边一个小县城,姓王,在工地上干活,用的假名字。我的人找到了,八个月前见过他。"
"八个月前?"
"对。"郑斌说,"他现在还在那儿。活着,还在干活。"
我靠在椅背上。
"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郑斌的声音更低了,"他这三十年,每个月都收到一笔钱。从省城打过来的。不多,但够他生活。"
"谁打的?"
"不知道。"郑斌说,"我的人在查,还没查到。"
"省城……"
"对。"郑斌说,"省城那边,有人在养着他。"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了一下。
省城。
陈正清在省城。
有人在省城给郑老四打钱。
打了几十年。
"郑斌,你爸……"
"我知道。"郑斌打断我,"我知道了。"
我们都没说话。
电话两端,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他。"郑斌说,"我要去找他。"
"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郑斌说,"我带个人,开车去。"
"你确定能找到?"
"能。"郑斌说,"我知道他在哪。"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郑斌说,"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两周。"
"行。"我说,"你注意安全。"
"我知道。"郑斌说,"陈正清那边,你小心点。他立案的事他知道了,他说等你电话——你小心点。"
"我知道。"
郑斌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茶馆包间里,看着窗外。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落在桌上茶杯的杯沿上。
陈正清在等我电话。
省城那边有人在给郑老四打钱。
两件事,一个是等,一个是给。
等的是谁,给的是谁?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省城的区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
"喂?"
"林野。"那边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低沉,有点沙哑,"是我。"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这个声音,我听过。
上一次,是在那张四人合影的背面。
"陈正清?"
"是我。"他说,"我等你电话,你没打。我只好自己打了。"
我没说话。
"立案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怎么想的?"
我靠在椅背上。
"没什么怎么想的。"我说,"该查的查,该算的算。"
"你跟你爷爷一样。"他说,"倔。"
"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陈正清的声音里有点笑意,"何止认识。"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
"金水街二十八号,我去过很多次。"他说,"你爷爷的茶,我喝了十几年。"
"那你怎么看着他死的?"
这句话,我憋了很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也被人逼着。"他说,"赵科长逼我。我没路走。"
"你把路走到了我爷爷身上。"
"对。"陈正清说,"1994年那笔钱,是赵科长送来的。他说是工程款,我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钱?"
"是我女儿救命的钱。"陈正清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那年得了重病,要去北京治。我没钱,赵科长说他有。他从工程款里提了六万给我。"
我愣了一下。
"你女儿?"
"她那年十二岁。"陈正清说,"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我没说话。
"你爷爷截了那笔钱。"陈正清说,"我不知道他截来干什么。他以为截的是工程款,不知道那是我女儿的救命钱。"
"所以你让赵科长逼死了他。"
"不是我让的。"陈正清说,"是赵科长自己逼的。我拦不住。"
"你拦过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拦过。"他说,"但没用。赵科长不是给我面子的人。"
"所以你就看着他死了。"
"对。"陈正清说,"他死的那天,我在省城。我女儿刚做完手术。我接到电话,说你爷爷出事了。我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因为我怕。"陈正清说,"我怕赵科长转头来逼我。我女儿还在病床上。我不能出事。"
"所以你不管我爷爷了。"
"不管了。"陈正清说,"我选择了我的女儿。我对不起你爷爷。"
我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想说这个?"
"不是。"陈正清说,"我打电话给你,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送出去的那些照片,不是随便送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张四人合影,是我让人送过去的。"陈正清说,"我知道你收到之后会交给检察院。我就是要你交。"
"为什么?"
"因为我要借检察院的手,查我背后的人。"陈正清说,"我查不动他们。我只能借检察院的手。"
"你背后还有人?"
"有。"陈正清说,"我1994年出事,不是因为赵科长。是因为赵科长背后的人。"
"谁?"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陈正清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立案的事,那些人会知道。他们会想办法保我,也可能会想办法灭口。"
"灭你的口?"
"对。"陈正清说,"我老了,病了,时日无多。他们不怕我。但他们怕我把你供出来。"
"所以你打电话警告我?"
"不是警告。"陈正清说,"是提醒。接下来的事,你小心点。他们会动你。"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陈正清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女儿那六万块钱,不是赵科长一个人拿出来的。是有人批给他的。"
"谁批的?"
"你查。"陈正清说,"查到你自然知道是谁。"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我不能说。"陈正清说,"我说了,他们会动我女儿。她现在在北京,还没出院。"
"你女儿……还在?"
"还在。"陈正清的声音里,有一点颤,"她今年四十三了。没嫁人,病一直没好利索。这些年,都是靠我在撑着。"
"那六万块钱还上了吗?"
"还上了。"陈正清说,"赵科长出事后,我把那六万还上了。"
"还给谁了?"
"还给那些该还的人。"陈正清说,"我不知道该还给谁。只能每个月打给郑老四,让他替我保管着。"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郑老四……是你供着的?"
"对。"陈正清说,"他当年是被我逼走的。"
"你逼的?"
"1994年,你爷爷死后,赵科长要灭口。"陈正清说,"他让我打电话给郑老四,让他滚。我打了。他接了电话,当天晚上就跑了。"
"你为什么告诉他?"
"因为郑老四知道的事情太多。"陈正清说,"赵科长怕他开口,会把我也供出来。我让他滚,是为了保我自己。"
"但你也断了他的路。"
"我知道。"陈正清的声音很低,"我每个月给他打钱,让他活着。但我不能让他回来。他一回来,就得说清楚1994年的事。"
"你怕他把你供出来?"
"不是怕。"陈正清说,"是保不住他。他要是回来,坐牢是轻的。"
"所以你让他在外面飘了三十年。"
"三十年。"陈正清说,"每个月打钱。每个月提醒自己,这是我欠他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陈正清、郑老四、我爷爷。
三个人,1994年,被绑在同一条绳上。
我爷爷死了。
郑老四跑了。
陈正清活着,活在债里。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说这些?"
"不是。"陈正清说,"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说。"
"那张爷爷的照片,是我让老马送过去的。"陈正清说,"我想让你知道,你爷爷不是坏人。他截那笔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茶楼。"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正清说,"他当年截那笔钱,是因为茶楼快倒了。他没别的办法。他不知道那是我的钱,不知道那是我女儿的命。"
"他知道了会还吗?"
"会。"陈正清说,"你爷爷是好人。他要是知道那笔钱是我女儿的救命钱,他会还。但他不知道。"
"所以他死了。"
"所以他死了。"陈正清说,"这件事,我欠你爷爷一个交代。"
"你打算怎么还?"
"我打算用我这条命还。"陈正清说,"检察院要查我,我配合。我知道我活不了几年了。但在我死之前,我要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
"说什么?"
"说1994年那笔钱是谁批的。"陈正清说,"说赵科长背后站着谁。说我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你愿意当污点证人?"
"不是证人。"陈正清说,"是坦白。我自首。"
"自首?"
"对。"陈正清说,"我去检察院,把1994年的事全交代了。你爷爷的死,我的罪,周维清的罪,赵科长的罪。全说。"
"你……"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陈正清打断我,"我自首,我女儿就没人管了。但我已经托人在照顾她。在北京,有人每个月去看她。"
"你托的是谁?"
"这个你不用知道。"陈正清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欠你爷爷一条命。我还不起。但我能让你知道真相。"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林野。"陈正清的声音忽然轻了,"你爷爷临死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正清是好人,他是被逼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
"你爷爷临死前,我去看过他。"陈正清说,"他躺在医院里,已经说不了几句话了。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了这句话。"
"他……知道是你?"
"他知道了。"陈正清说,"赵科长告诉他了。赵科长想让我背这个锅。但你爷爷不信。"
"所以你每年去茶楼?"
"去。"陈正清说,"我去喝茶,去看他儿子,去看你。但我不说话。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怕。"陈正清说,"我怕说出来,你爸爸会拿刀砍我。也怕我自己撑不住。"
"现在你撑得住了?"
"撑不住了。"陈正清说,"我查出来癌症,晚期。三个月前的事。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没说话。
"所以我给你打电话。"陈正清说,"我要在我死之前,把这件事了了。"
"怎么个了法?"
"我自首。"陈正清说,"我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然后让检察院去查他们。"
"他们是谁?"
"这个你得自己去查。"陈正清说,"我只告诉你一条线索——1994年批那笔钱的,不是我。"
"不是你?"
"不是我。"陈正清说,"我只是个执行的人。签字的是我,但批条子的不是我。"
"批条子的是谁?"
"你查。"陈正清说,"查到了,你就知道你爷爷到底死在谁手里了。"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没有证据。"陈正清说,"我只有嘴。证据在检察院那边。"
"那你自首的时候说?"
"说。"陈正清说,"我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剩下的是检察院的事。"
我靠在椅背上,握着手机。
陈正清。
城建局正局长。
1994年的签字人。
我爷爷之死的直接经手人。
现在要自首。
"陈正清。"我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当年为什么接那笔钱?"
"因为我女儿。"他说,"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所以你拿我爷爷的命换你女儿的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我换了。我没脸见你。"
"那你现在自首,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女儿。"陈正清说,"她跟着我背了三十年骂名。她不知道那笔钱是赵科长送来的,她以为是干净的。她以为我是清官。"
"她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陈正清说,"我立案那天,她打电话来骂我。她说我骗了她一辈子。"
"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没说。"陈正清说,"她骂完了,哭了一场,然后挂了电话。"
"后来呢?"
"后来她发了一条消息给我。"陈正清说,"她说,'爸,你自首吧。'"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窗帘外面,太阳快落山了。
橙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茶杯上。
"陈正清。"
"嗯。"
"你自首的时候,我能不能见你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你想见,我就见。"
"好。"我说,"你什么时候去自首?"
"三天后。"陈正清说,"我把手头的事情交代一下,把我女儿的医药费安排好。然后我去。"
"三天……"
"三天后,检察院会收到我的自首材料。"陈正清说,"你到时候注意看新闻。"
"好。"
"还有一件事。"陈正清说,"我自首之后,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我背后那些人。"陈正清说,"我自首了,他们知道事情要败露。他们会想办法自保。"
"他们会来找我?"
"可能会。"陈正清说,"你手里有证据,有照片,还有我刚才说的话。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威胁。"
"那我怎么办?"
"报警。"陈正清说,"真有人来找你,你报警。不要自己扛。"
"我知道。"
"还有,我刚才说的话,你别全信。"陈正清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比我说的更坏。"他说,"我只是想保我女儿。他们是想保住整个局。"
"什么局?"
"你查。"陈正清说,"查到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把手机放下。
茶杯里的水凉了。
窗帘外面的光越来越暗。
我坐在那里,想着陈正清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女儿。
六万块钱。
三十年。
自首。
还有那句话——
"你爷爷临死前说过一句话。他说,陈正清是好人,他是被逼的。"
我坐在包间里,想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付了茶钱,走出茶馆。
街上路灯亮了。
我沿着街走,一直走,走到茶楼门口。
父亲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吗?"
"没吃。"
父亲站起来,往后厨走。
"我给你热点东西。"
他进了后厨。
我站在茶楼里,看着墙上那幅字。
"提刀作废。"
爷爷写的。
字还是那个字。墨还是那个墨。
但写这幅字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十年了。
"陈正清是好人,他是被逼的。"
爷爷临死前说的。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死了。
我把灯打开,坐下来,等父亲热饭出来。
窗外,金水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和三十年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