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誉脚步虚浮,浑身酸软无力。
往日里他素来自律,从不占用医院电梯资源,无论多忙多累,始终坚持徒步爬楼、往返诊室,从未有过半分特殊。可今日,心底压着骤然倾覆的大事,浑身气血像是被瞬间抽空,双腿沉得如同灌铅,连抬脚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他神情颓然,随着往来就诊的人流,默默走进电梯间。
电梯内人头攒动,拥挤闷热。站在他身前的胡老板体态臃肿,肥胖的身躯在人群里局促地扭来扭去,似是浑身不适。察觉到身后的人影,他费力地转过圆滚滚的身子,一眼认出李宗誉,脸上立刻堆起似笑非笑的神情。
“哟,李大夫,这么巧!在这儿碰上了。”
他语气带着刻意的戏谑,字字夹着阴阳怪气的玩味:“我这身子就是易胖体质,喝口水都长肉。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的产品现在可厉害了,直接上新闻、上热搜,算是彻底红遍大江南北了!”
他故作大方地拍了拍胸脯,假意宽慰:“没事,真有难处你尽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
李宗誉心里透亮,对方句句都是嘲讽、句句都是落井下石。
世态炎凉,锦上添花者遍地皆是,雪中送炭者寥寥无几。如今风波临头,旁人的调侃与戏谑,尽数化作扎心的冷针。
他懒得争辩、懒得辩解,只淡淡扯了扯嘴角,报以一抹疏离的浅笑,算作回应。
胡老板却丝毫没有察言观色的自觉,自顾自继续絮叨,装出一副全然信任、鼎力支持的模样:“李大夫你别往心里去,外界怎么说我不管,我是真信你的产品。我特意托杜主任开了一个疗程,我常年高压工作、心绪不宁,正好靠它调理心神。”
听着这番虚伪至极的话,李宗誉心底只剩一片寒凉。
他暗自冷笑:真正售卖违规医疗器械、钻市场漏洞、赚安稳黑钱的人是你,从头到尾安然无恙、风生水起的也是你。
反倒自己兢兢业业、合规行医、苦心经营正规渠道,如今却无端卷入风波、背负污名、一夜倾覆。
你服用王氏清神,哪里是为调理身体,分明是你心中藏私、良心不安,夜夜难安,才需要药物安抚躁动的私心杂念!
电梯缓缓攀升,叮的一声轻响,稳稳停靠在五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轿厢,胡老板脚步轻快,完全没有方才的局促,回头随口丢下一句:“李大夫,回头再聊。我去一趟药剂科,最近药品器械马上分离改制,我得提前过来盯盯,看看以后谁掌权管事,提前熟络熟络。”
说完,他晃着肥胖的身子,熟门熟路地钻进药剂科办公室。
办公室门缝微敞,杜宇半个脑袋探了出来,目光落在李宗誉身上,神色复杂,低声叮嘱:“李大夫,你先回自己办公室等着,江大夫一直在找你。等忙完你过来一趟,我有事要和你谈。”
李宗誉心头一沉,重重点头。
他心知肚明,药品舆情爆发、全网发酵,医院必定要追责、定责、划清界限,杜宇此刻找他,绝不会是好事。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诊室,心神纷乱之下,竟未曾留意门口的变化。
原本悬挂多年的心理咨询科门牌、专属医生公示号牌,早已不知何时被悄悄摘除,墙面空荡荡一片,干净得仿佛这里从未有过这间诊室、从未有过他这个人。
李宗誉推门而入。
往日忙碌整洁的诊室,此刻清冷寂寥。
江海早已换下制式白大褂,一身寻常便装,闲适地靠在沙发上,指尖捻着一杯清茶,慢悠悠翻阅着手里的《老年健康》杂志,神态松弛淡然,全然不受外界风波影响。
听见推门动静,他抬眸看来,语气平静淡然:“李大夫,你来了。我正准备找你,也准备准点下班了。我撑到今天也算仁至义尽,明天开始,我就不来医院坐诊了。”
李宗誉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追问:“江大夫,您突然离职,是因为这次药品舆情的事吗?”
江海轻轻放下杂志,眼底带着几分愤慨,又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媒体报道纯属外行瞎说、片面抹黑,毫无专业性可言。一个抑郁症患者私自停药、违背医嘱,最终悲剧离世,从头到尾和王氏清神没有半点因果关系。”
“但坏就坏在青鸟那边的市场团队,一心逐利、急功近利,不守正规医疗渠道,乱搞义诊、上门送药、私下流通,流程不规范、风控不到位,迟早要出事。”
他看着李宗誉,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你是最冤的,老老实实做院内合规销售、踏踏实实行医,最后平白无故跟着背锅、受牵连。”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些许:“不过我下午还特意给你开了一单,是刘峰的儿子,刘小雨。”
一听这个名字,李宗誉瞬间抛开自身满腹委屈,连忙追问:“小雨的手术……顺利做了吗?”
“上午整整做了四个小时。”江海缓缓点头,语气终于透出一丝欣慰,“昨天刚转入本院三楼病房,今早我先做了全套心理干预与情绪疏导,后续由本院王大夫联合日方专家联合主刀,手术全程顺利,顺利结束了。”
李宗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底浮出一丝难得的暖意:“那就是……手术成功了?”
“目前暂时稳定,还需要持续观察预后。”江海如实说道,“刘峰本来特别想见你一面,当面道谢、说明情况,但是警方驳回了探视申请。他自身案情复杂、牵扯较多,暂时不允许接触外人。”
李宗誉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江大夫,您突然离职,以后有什么打算?”
江海晃了晃手里的杂志,神态悠然自得,彻底放下了行医的重担与职场的纷争:“回家养老,带带孙子、修身养性。我欠张老的人情,借着这段合作也算彻底还清了,没遗憾了。往后只图安稳康健,不问职场是非。”
“您别急着走,”李宗誉下意识开口,“等我和医院把账目、合作费用结算清楚,给了你工资,提成再说。”
江海淡淡摆手,笑意从容:“不用麻烦你了。我的相关费用、合作结算,医院已经直接代为结清了。”
说完,他从容起身,将茶杯轻收入随身包里,抬手随意挥了挥,步履悠闲、姿态优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诊室。
诊室大门轻轻合上。
李宗誉站在原地,一股难以压制的闷气瞬间冲上胸口,心头又酸又堵,满是委屈与愤懑。
从头到尾,没有人征询过他的意见,没有人告知他一声。
医院自作主张结清所有合作账目,看似体面收尾,实则是单方面终止合作、彻底切割、撇清关系。
权力凌驾于规矩之上,人情薄如白纸,利益面前,所有过往付出、所有合规经营、所有兢兢业业,一文不值。
他心头火气翻涌,一掌重重拍在沙发坐垫上。
柔软的坐垫被他拍得骤然凹陷、随即回弹隆起,像无声的嘲讽——如同江海方才潇洒离场的姿态,权势在身、进退自如、毫发无伤,而自己,只能被动承受所有风波、所有代价。
诊室空空荡荡,冷清得让人心慌。
李宗誉环视一圈,桌上整洁、柜上空空,没有任何需要收拾的私人物品。短短数日心血、长久的深耕经营,一朝倾覆,一无所有。
他迈步走出诊室,这一刻才彻底看清门外的光景。
空荡荡的墙面,门牌摘除、科室撤销、公示清空。
心理咨询科,没了。
他的院内合作,彻底终止、彻底作废。
李宗誉望着空白的墙面,自嘲般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满是疲惫、无奈与苍凉。
“终究,还是一场空。”
也罢,那就去结算最后账目,看看共事许久的医院,最后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他压下满腹心绪,抬手敲响了药剂科的房门。
与此同时,紫薇山顶。
初冬暮色辽阔,晚霞铺满天际,赤红鎏金漫过山峦,将整座紫薇山染得温柔绚烂。
鹰主独立山巅,衣袂临风,远眺一城烟火与远山层叠,神色沉静莫测。
身旁藏獒黑月一反平日沉稳,在草地上来回奔跃撒欢,莫名亢奋、步履轻快。
山路尽头,一道沉稳身影缓步走来,是张丽警官的丈夫——赵毅。
黑月远远望见来人,立刻摇着尾巴狂奔上前,亲昵地绕着赵毅脚边打转、蹭腿撒娇,温顺至极。
时隔许久未见,却依旧熟稔亲昵。往日漫长的喂养相伴,早已在人与犬之间,刻下了深厚羁绊。
鹰主望着走近的赵毅,语气清淡,带着一丝余悸:“你怎么上来了?我早说过,无事不必前来。佐藤这人心性阴诡、布局极深,这次闹出的风波太大,险些把你也彻底拖入局中、搭进所有前程。”
赵毅缓步驻足,望着远山晚霞,语气释然从容:“如今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佐藤已然落网伏法,尘埃落定,我们所有的布局与合作,都不会再受牵连波及。”
鹰主微微摇头,眸光淡漠:“这般刀尖舔血的冒险游戏,我不会再碰第二次了,不做社会试药体验了,往后只安稳经营实业、各行正道。闲暇你可以多看看《精神罪世界》,世间人心百态、明暗博弈,尽在其中,远比现实更通透。”
赵毅看着山下城市轮廓,轻声感慨:“不管怎么说,这场风波里,你终究成全了一个李宗誉,把他打磨成了一名真正成熟、靠谱、有实力的心理医生。”
鹰主垂眸,淡淡轻笑,笑意里带着几分世事通透的冷意:“可他身后的老板、身后的平台,亲手把他拖入深渊、毁了他的前程。如今假药、非法行医的污名缠身,这一身污点,往后数年,怕是都难翻身了。”
“可至少,他学成了真本事。”赵毅伸手温柔抚过黑月头顶,语气温和,“有一技傍身,世道再难,也总有一口饭吃、一条生路。”
鹰主指尖轻抵下巴,望着满城暮色,缓缓颔首。
“是啊,苦海浮沉、人心叵测,人这一生,安稳活着、有口饭吃,已是莫大的幸运。”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抬手示意下山,语气松弛:“走吧,下山。今晚做红烧兔头,你来得正好,有口福了。”
晚风拂山,暮色沉沉,两人一犬,踏着漫天晚霞,缓缓朝山下走去。